《战国策·中山》「昭王既息民缮兵」全篇,参校《史记·白起王翦列传》、《水经注·沔水》、《元和郡县图志》
秦昭王要再打赵国,白起说不可。应侯奉王命来责问:你当年率数万人入楚,拔鄢、郢;韩魏兴兵甚众,你带的兵不到他们一半,战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君尝以寡击众,取胜如神」。白起的回答是:皆计利形势,自然之理,何神之有哉。
这是全库唯一一份:主将自己解释自己的战法。前面那些,讲别人怎么打赢、怎么打输,都是旁观者的叙述。这一份是打赢的人自己说——我为什么赢,以及为什么这次赢不了。
它与「反着常规判断打」那十例正好相反。井陉、昆阳、柏举、潍水、虎牢关、官渡、赤壁,输的一方都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理由:怕被看轻、怕被说无能、怕别人独功、怕自己没有功劳、怕失信、怕被部下看轻、怕空手回去。伊阙的输,没有这种理由——韩魏两军互相推诿,是结构问题,不是性格问题。
君尝以寡击众,取胜如神
应侯奉王命来问王乃使应侯往见武安君,责之曰:「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君前率数万之众入楚,拔鄢、郢,焚其庙,东至竟陵,楚人震恐,东徙而不敢西向。」
应侯即范雎。他不是来问计的,是来「责」的——带着秦王的质问。第一句先把鄢郢之战的战果摆出来:五千里之地,百万持戟之士,你带几万人就进去了。
「韩、魏相率,兴兵甚众,君所将之不能半之,而与战之于伊阙,大破二国之军,流血漂卤,斩首二十四万。韩、魏以故至今称东藩。此君之功,天下莫不闻。」
第二句是伊阙:对方兵力超过你一倍,你斩首二十四万。「流血漂卤」——流的血把盾牌都漂起来了。
「君尝以寡击众,取胜如神,况以强击弱,以众击寡乎?」
这句话是整篇的机关。「取胜如神」不是称赞,是论据——既然你以前以少胜多都行,现在以多打少为什么不行?
秦王问的是「你怎么做到的」,白起听出来的是「这次也照做一遍」。
这是全篇最要紧的错位。把过去的胜利当成一种可以重复使用的能力,是这一整套逻辑的起点。白起接下来的整段回答,都是在拆这个前提。
楚王恃其国大
鄢郢 · 先看对面武安君曰:「是时楚王恃其国大,不恤其政,而群臣相妒以功,谄谀用事,良臣斥疏,百姓心离,城池不修,既无良臣,又无守备。」
六条,一条比一条具体:恃大、不恤政、群臣相妒、谄谀用事、良臣斥疏、百姓心离、城池不修、无良臣、无守备。他先说对面烂,不说自己强。
「故起所以得引兵深入,多倍城邑」
「多倍城邑」——越过很多城邑而不打。这是孤军深入,不是稳扎稳打。他敢这么做,前提是上面那六条。
「发梁焚舟以专民,以掠于郊野,以足军食。」
「发梁焚舟」——拆桥、烧船。断自己退路。「以专民」——让士兵没有别的念头。「以掠于郊野,以足军食」——粮食从敌人地里取,因为补给线已经断了。
「发梁焚舟」不是勇气的表现,是补给方案的一部分。
桥烧了、船烧了,粮道就断了,所以必须在郊野抢粮。这两件事是一件事。孤军深入的前提是自断退路,自断退路的前提是以战养战——三个动作连在一起,才叫「引兵深入」。
楚人自战其地,咸顾其家
胜负的真正原因「当此之时,秦中士卒,以军中为家,将帅为父母,不约而亲,不谋而信,一心同功,死不旋踵。」
「以军中为家,将帅为父母」——秦军的家在前线。「死不旋踵」——死也不转身。注意这是白起描述自己带出去的兵,不是朝廷的兵。
「楚人自战其地,咸顾其家,各有散心,莫有斗志。」
「自战其地」——在自己地盘上打。「咸顾其家」——都惦记着家。在自己家门口打仗,本来该是优势,白起说这是劣势。
「是以能有功也。」
五个字收束。他没有说「因为我善用兵」。
他讲的是两支军队的「家」在哪。
秦军的家在军中——离家几千里,唯一的依靠就是这支队伍,所以死也不转身。楚军的家在自己身后那条街上——打输了还能回家,所以「各有散心」。同一件事(家在哪),对两支军队的作用完全相反。
水溃城东北角
另一本书里的鄢城《史记·白起王翦列传》:「后七年,白起攻楚,拔鄢、邓五城。其明年,攻楚,拔郢,烧夷陵,遂东至竟陵。楚王亡去郢,东走徙陈。秦以郢为南郡。白起迁为武安君。」
司马迁的写法极简:拔五城、拔郢、烧夷陵、东至竟陵、楚王逃走、秦设南郡、白起封君。七个动作,没有一个字讲怎么打的。
《水经注·沔水》:「昔白起攻楚,引西山长谷水,即是水也。旧堨去城百里许,水从城西灌城东,入注为渊,今熨斗陂是也。」
郦道元记下了具体的工程:在离城一百里左右的地方筑坝(堨),把西山的谷水引成渠,从城西灌向城东。
「水溃城东北角,百姓随水流,死于城东者数十万,城东皆臭,因名其陂为臭池。」
城东北角被水冲溃,百姓随水漂流,死在城东的有数十万。城东都发臭,那个水塘后来就叫「臭池」。这条渠至今还在,叫白起渠,又名长渠,灌溉襄阳三十多万亩。
白起自己在《战国策》里讲鄢郢,一个字没提水攻。
他讲的是「楚王恃其国大」「百姓心离」「城池不修」。而《水经注》讲的是引水灌城,死数十万。两种材料讲同一场仗,重点完全不同——一个讲为什么能赢,一个讲怎么赢的。合起来看才完整:正因为「城池不修」,水才灌得进去。
韩孤顾魏,不欲先用其众
伊阙 · 对面内部「伊阙之战,韩孤顾魏,不欲先用其众。」
「韩孤顾魏」——韩国单独面对秦军,眼睛看着魏国。「不欲先用其众」——不肯先出自己的兵。
「魏恃韩之锐,欲推以为锋。」
「恃韩之锐」——魏国倚仗韩军的精锐。「欲推以为锋」——想把韩国推在前面当先锋。两家都在等对方先上。
「二军争便之力不同」
七个字。「争便」——争有利条件。「之力不同」——用力方向不一致。这是他对整场战役的判断,不是「我军英勇」。
这一战的输,没有「说不出口的理由」。
井陉、昆阳、柏举、潍水、虎牢关、官渡、赤壁,输的一方都有一个私心:怕被看轻、怕被说无能、怕别人独功、怕自己没有功劳、怕失信、怕被部下看轻、怕空手回去。伊阙不一样——韩魏互相推诿,是联军结构问题,不是某个人的性格问题。两家都没有错,合起来就是错。
设疑兵以待韩阵,专军并锐,触魏之不意
伊阙 · 具体打法「是以臣得设疑兵,以待韩阵」
「疑兵」对韩军。不是打,是「待」——摆一个阵势让韩军不敢动、看不清。韩军被牵在原地。
「专军并锐,触魏之不意」
「专军」——把兵力集中到一处。「并锐」——把精锐合在一起。「触魏之不意」——打魏国没想到的地方。全部主力,只打一边。
「魏军既败,韩军自溃,乘胜逐北,以是之故能立功。」
关键在这句的顺序:先败魏,韩「自溃」——不是被打溃的,是自己溃的。因为韩军一直在等魏军先上,魏军一垮,韩军就没有依托了。
他打的是魏,等的是韩自己散。
疑兵不是用来打的,是用来「按住」的。二十几万人对二十四万首级,靠的不是兵力优势,是把一场二对一的仗,拆成两场一对一,再拆成一场一对一加一场不用打。
何神之有哉
然后是邯郸「皆计利形势,自然之理,何神之有哉!」
八个字。「计利形势」——算利害、看形势。「自然之理」——顺着事情的道理。「何神之有哉」——哪有什么神。这是全库唯一一次,主将公开否认自己有超出常人的能力。
「今秦破赵军于长平,不遂以时乘其振惧而灭之,畏而释之,使得耕稼以益蓄积,养孤长幼以益其众,缮治兵甲以益其强,增城浚池以益其固。主折节以下其臣,臣推体以下死士。至于平原君之属,皆令妻妾补缝于行伍之间,臣人一心,上下同力,犹勾践困于会稽之时也。」
他讲的是赵国在长平之后做了什么:种地、养孤儿、修兵器、加高城墙、国君礼贤、大臣礼士、平原君让妻妾到军中缝补。八件事,全是内政。「犹勾践困于会稽之时」——他拿越王勾践作比。
「以今伐之,赵必固守,挑其军战,必不肯出;围其国都,必不可克,攻其列城,必未可拔,掠其郊野,必无所得。兵出无功,诸侯生心,外救必至。臣见其害,未睹其利。」
四个「必」,一个「必无」。挑他出战他不出来,围他国都打不下来,攻他别的城攻不下,抢他郊野抢不到。然后:兵出无功、诸侯生心、外救必至。这是把整场仗在纸上推演完了。
他讲完自己怎么赢,紧接着讲自己为什么不能再赢一次。
用的还是同一套方法:看对面烂不烂、看两支军队的家在哪、看能不能把对方拆开。伊阙能拆,因为韩魏两家各怀心思;邯郸不能拆,因为赵人「臣人一心,上下同力」。方法没变,结论反了。而秦昭王信的是「取胜如神」——打了,围邯郸八九个月,死伤惨重而不下。白起随后被赐剑,死在杜邮。
何神之有哉
秦昭王要再打赵国,白起说不可。应侯范雎奉王命来责问:你当年率数万人入楚,拔鄢、郢,焚其庙,东至竟陵;韩魏兴兵甚众,你带的兵不到他们一半,战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君尝以寡击众,取胜如神,况以强击弱,以众击寡乎?」
白起的回答,是先讲对面。
讲鄢郢,他说楚王恃其国大、群臣相妒、良臣斥疏、百姓心离、城池不修;讲伊阙,他说韩孤顾魏、不欲先用其众,魏恃韩之锐、欲推以为锋,「二军争便之力不同」。两场仗,他讲的全是对方的问题,不讲自己的本事。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皆计利形势,自然之理,何神之有哉。」
他不承认自己是神。而正因为他不承认,紧接着就算出了邯郸打不下来:赵人「臣人一心,上下同力,犹勾践困于会稽之时」,秦军「围其国都,必不可克」。
秦昭王信的是「取胜如神」。打了。围邯郸八九个月,死伤惨重而不下。白起随后被赐剑,死在杜邮。
全库四十多份文书,讲别人怎么赢、怎么输,都是旁观者写的。这一份是打赢的人自己坐下来,一条一条拆开给你看——我为什么赢,以及为什么这次赢不了。
看这一战的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