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励士第六》全篇,参校《群书治要》本、平津馆丛书本(孙星衍辑)
魏武侯问:赏罚严明,够不够打胜仗?吴起说:不够。真正能靠的是三件事——发号施令而人乐意听,出兵而人乐意战,交锋而人乐意死。武侯问怎么做到。吴起说:把有功的人请上来,好好请他们吃一顿;没功的人,也让他们在场。
这是全库唯一一份:主将主动要求带最差的兵。前面那些讲的都是怎么把兵用好,这一份讲的是怎么把兵变成「想打」的——而且办法是请吃饭,请了三年。
它和台州那一份正好是一对。戚继光要「乡野愚钝」的人,因为他怕聪明人把逃跑合理化;吴起要「无功」的人,因为他知道没拿到东西的人最想拿。一个从选人入手,一个从给机会入手,都在绕开「谁最能打」这个常规答案。
严刑明赏,足以胜乎
魏武侯问武侯问曰:「严刑明赏,足以胜乎?」
魏武侯,魏文侯之子,前三八六年至前三七一年在位。他问的是一个当时最标准的答案——赏罚严明。
起对曰:「严明之事,臣不能悉。虽然,非所恃也。」
「臣不能悉」——我不太懂。这是客气。「非所恃也」——但那个不能靠。三个字把标准答案否掉了。
「夫发号布令而人乐闻,兴师动众而人乐战,交兵接刃而人乐死。此三者,人主之所恃也。」
三个「乐」字。不是「服从」,不是「不畏」,是「乐意」。赏罚能让人服从,不能让人乐意。
赏罚管的是下限,这一篇讲的是上限。
严刑明赏能保证士兵不敢跑;它保证不了士兵想冲。吴起把这两件事分开了,然后说:真正决定胜负的是后面那件。
君举有功而进飨之
三排座位武侯曰:「致之奈何?」对曰:「君举有功而进飨之,无功而励之。」
「进飨」,请上来吃。「励之」——注意不是「亦飨之」,是「励之」。原话里两件事的动词不一样。
于是武侯设坐庙廷,为三行,飨士大夫。
庙廷,祖庙的庭院。三行,三排。在祖庙里摆宴,这不是庆功会,是有仪式性质的。
上功坐前行,肴席兼重器上牢;次功坐中行,肴席器差减;无功坐后行,肴席无重器。
上牢,牛羊猪三牲俱全。重器,贵重的礼器。「器差减」——餐具降一等。「肴席无重器」——饭菜有,贵重餐具没有。三排的差别全在器物上,不在饭上。
飨毕而出,又颁赐有功者父母妻子于庙门外,亦以功为差。
吃完不算完。出门再发一轮,发给有功者的父母妻儿——功劳记在家里人头上。
有死事之家,岁被使者劳赐其父母,著不忘于心。
阵亡者的家属,每年派使者去慰问赏赐。「著不忘于心」——写明是让人知道没被忘掉。这一条是发给活着的人看的。
行之三年
不待吏令行之三年,秦人兴师,临于西河。
「行之三年」——这套办法实行了三年。《群书治要》本作「行之五年」。西河,魏国在黄河以西的地,吴起为西河守即此地。
魏士闻之,不待吏令,介胄而奋击之者以万数。
「不待吏令」四个字是全篇最重的。不等长官下令,自己穿上甲冲出去,数以万计。这是全库唯一一次「没有命令的出兵」。
武侯召吴起而谓曰:「子前日之教行矣。」
「你以前教我的那套,见效了。」武侯以为到这里就完了——士气已经起来了,可以打了。
君试发无功者五万人
全篇的转折起对曰:「臣闻人有短长,气有盛衰。君试发无功者五万人,臣请率以当之。」
士气已经起来了,吴起却要五万个「无功者」。刚办完三年庆功宴,有功的人吃了三年,他一个不要。
「脱其不胜,取笑于诸侯,失权于天下矣。」
「脱」,倘若。他先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了:如果不胜,会被诸侯耻笑,会在天下丧失威权。主将在出战前把败了的代价讲清楚——这在全库里只有这一处。
「今使一死贼伏于旷野,千人追之,莫不枭视狼顾。何者?忌其暴起而害己也。」
「枭视狼顾」,像猫头鹰一样盯着、像狼一样回头。一千个人追一个亡命之徒,没有一个不东张西望——因为怕他突然跳起来。
「是以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今臣以五万之众,而为一死贼,率以讨之,固难敌矣。」
「投命」,把命扔出去。一个人不要命,够让一千个人怕。五万个不要命的——这不是算术,是另一种东西。
兼车五百乘,骑三千匹
破秦五十万众于是武侯从之,兼车五百乘,骑三千匹,而破秦五十万众。
「兼」,加派。五百乘战车、三千骑兵,加五万步兵,破秦军五十万。这个数字对比,本页照录,不作裁断。
此励士之功也。
六个字收尾。不是「此吴起之功也」,是「此励士之功也」——把功劳归给那套办法,不归给自己。
这一战真正的胜负手,是那三年。
不是五万人,不是五百乘战车。是三年里,那批没功的人每年坐在后排,看着前排的人用铜鼎吃肉,自己用陶碗。三年下来,那股劲憋成了「投命」。
虽破军皆无功
战前一日先战一日,吴起令三军曰:「诸吏士当从受敌。车骑与徒,若车不得车,骑不得骑,徒不得徒,虽破军皆无功。」
战前一天的命令。车兵没缴获战车、骑兵没俘获骑兵、步兵没俘获步兵——就算打赢了,也不算功。
故战之日,其令不烦而威震天下。
「其令不烦」,命令不复杂。一句话,把「胜」的标准从「打退敌人」改成了「缴获装备」。
这条命令改的不是战术,是「什么算赢」。
击退敌人,敌人还会回来;缴获装备,敌人就少一份。而这条命令还顺手解决了一个问题:五万个想立功的人,现在知道功在哪里了——在对面那辆车、那匹马、那个人身上。
异文
三种版本「君举有功而进飨之,无功而励之」——《群书治要》本作「君舁有功而进之,飨无功而厉之」。
「舁」,抬举。两本的断句不同:一本是「请有功的来吃,勉励无功的」,另一本是「抬举有功的,请无功的吃」。差别很大。
「君试发无功者五万人」——平津馆丛书本作「君试无功者五万人」,无「发」字。
「发」,征发、调发。有「发」字是「调五万个无功的人来」,无「发」字是「拿五万个无功的人试试」。
「行之三年」——《群书治要》本作「行之五年」。
三年还是五年,直接影响这一战的准备期。本页从多数本作「三年」,异文并存。
「岁被使者劳赐其父母」——他本作「岁遣使者」。「虽破军皆无功」——一本作「皆无易」。
「被」与「遣」,一被动一主动。「无功」与「无易」,「易」疑为「功」之讹。底本讹字照录,不改字。
那顿饭,无功的人也吃了
三排座位。前排三牲俱全,配贵重礼器;中排减一等;后排有饭,没有贵重餐具。
注意后排不是没饭吃,是餐具不一样。这个安排不是惩罚,是让人坐在那儿看着——看着前排的人用铜鼎吃肉。看了三年。
三年后秦军压到西河,魏国士兵不等长官下令,自己穿上甲冲出去的,数以万计。这是全库唯一一次没有命令的出兵。
然后吴起对国君说:请给我五万个没立过功的。
这不是谦让。有功的人已经吃了三年,该拿的拿到了;没功的人看了三年,那股劲还憋着。而「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一个不要命的人躲在旷野里,一千个人追他,没有一个不东张西望。
他还先把败了会怎样说清楚了:「脱其不胜,取笑于诸侯,失权于天下矣。」
这是全库唯一一份:主将主动要求带最差的兵,而且出战前先把败了的代价讲明白。
看这一战的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