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川战役(一九四八年二月二十四日至三月三日)相关电文与命令辑录,参校《彭德怀元帅的军事谋略》、王树增《解放战争》、中国国防报、中国军网
一九四八年二月,西北野战军转入外线。彭德怀不打延安,打宜川。他给攻城部队的命令是十四个字:攻城要猛,但攻而不克。打,但不许打下来。因为城一旦破了,援兵就不来了。
这是全库唯一一份:为了引诱敌人,主动放弃已经攻占的阵地。前面那些讲的都是怎么拿下目标,这一份讲的是怎么在拿下之后松手——因为目标不是城,是人。
也是全库唯一一份:胜负手建立在敌方指挥官之间的权力关系上。彭德怀不是在算敌人会怎么走,是在算「谁替敌人做决定」。
我们是打宜川,调洛川
为什么是宜川一九四八年一月初,在西北野战军司令部讨论战略进攻方向时,彭德怀提出转入外线作战,南出陕中:「我们是打宜川,调洛川(敌人);歼灭刘戡,收复延安。」
据《彭德怀元帅的军事谋略》转引。一句话把整场战役的因果说完了:打宜川不是目的,调洛川是目的;歼灭刘戡是目的,收复延安是目的。四个动作,一条链。
如先攻取延安,政治影响大,但延安有敌守军整编第17师的两个旅和坚固设防,而我军粮食供应困难,一旦攻城失利,西北野战军将陷入被动。
为什么不打延安。延安是中共中央待了十三年的地方,政治意义最大。但守军两个旅、工事坚固,而西北野战军当时最紧的问题是粮食。
宜川东临黄河,西连洛川、富县,是陕东战略要地,被胡宗南视为关中屏障,以整编第76师24旅(欠1团)驻守。
「欠一团」——少一个团。守军不满编,这是选它的第一个理由。
更重要的是,打开南进的通道,不但可以威胁西安,而且沿途多是产粮区,可以解决部队紧迫的粮食问题。
这一条最实在。七万五千人的部队要南下,得先有饭吃。战略选择里最硬的那一条,往往是最不体面的那一条。
攻城要猛,但攻而不克
十四个字彭德怀电告第三纵队司令员许光达和第六纵队司令员罗元发:「攻城要猛,但攻而不克,以逼敌呼救求援。」
十四个字。这大概是全库最短的一份作战命令。「攻而不克」——打,但不打下来。不是打不动,是不许打完。
在战术上,攻城部队应积极动作,但勿急克,逼敌驰援;打援部队应发扬英勇顽强的战斗作风,速战速决。
据《彭德怀元帅的军事谋略》转引。两句话,两个相反的要求:攻城的要「积极」但「勿急克」,打援的要「速战速决」。同一场战役里,一边要慢,一边要快。
第3、6纵队各一部围攻宜川,集中第1、2、4(欠骑兵第6师)纵队和第3、6纵队各一部合力打援。
兵力分配:攻城只用两个纵队各一部,打援用三个多纵队。围城的兵比打援的兵少——这在常规攻城战里是反的。
这条命令要执行的人同时做两件相反的事。
攻城部队的任务不是攻下来,是让城里的人觉得快守不住了,一封一封往外发电报求救。所以他们要打得猛,又要留一手。这个分寸没法写进命令,只能靠指挥员自己拿。
有经验的猎人
狼崽子不能打死第3纵队司令员许光达形象地把此次战役比作是捉老狼:「有经验的猎人,预先挖好陷阱,先掏出狼崽子,打得它嗷嗷叫;老狼一急,不顾一切去救崽子,结果便掉进陷阱。」
据中国国防部网站《打「狼崽」,诱「老狼」》转引。这个比喻把「攻而不克」讲清楚了:狼崽子不能打死。
「如果猎人一棒子将狼崽子给打死,老狼也就不来了。」
一句话说完了全部风险。宜川城一旦真被打下来,刘戡就没有理由来了。
战役开始时要猛攻,逼宜川守军告急求援,待胡宗南援兵出动,援兵急来就慢打,慢来就急打。
「急来就慢打,慢来就急打」——这是节奏控制,不是战术动作。援兵来得急,说明敌人急,那就拖住他;来得慢,说明敌人犹豫,那就催他。
这一战真正的技术难点在分寸。
打得太轻,城里不告急;打得太重,城破了,援军不来了。中间那个度没有公式,只能靠「打得它嗷嗷叫」这种手感。而这手感,是前面九个月内线作战练出来的。
下命令的是胡宗南,不是刘戡
算人敌增援道路可能有3条:一是由洛川经瓦子街到宜川,此路便于大部队机动,距离近、增援快,但敌顾虑瓦子街以东一段咽喉狭道易遭伏击;二是由洛川、黄陵经黄龙至宜川,路程较第一条远两倍;三是由洛川、黄陵沿第一条路以北的进士庙梁至宜川,此路虽不易遭我伏击,但山高坡陡,重装备行动困难。
三条路。第一条近、好走,但中间有十五公里峡谷,是天然伏击场;第二条远一倍;第三条山高坡陡,重装备过不去。
彭德怀在野战军司令部分析了敌人的行军路线。他深知胡宗南志大才疏,非常肯定地说:「根据敌军过去的作战行动规律,刘戡从自身的安危出发,是会走小路的。但下命令的是胡宗南,不是刘戡。……此人又主观成性,对下骄横,必然命令刘戡经第一条道路驰援。」
据《彭德怀元帅的军事谋略》转引。这是全篇最精彩的一处:他不是在判断敌人会怎么走,是在判断「谁下命令」。
他算的不是地形,是两个人的关系。
刘戡想走小路,因为他知道峡谷危险;但决定权不在刘戡。彭德怀把这两件事分开算,得出「必走第一条」。这是全库唯一一次:胜负手建立在敌方指挥官之间的权力关系上。
国民党军整编第二十九军军长刘戡是一个苦命的将领。自从胡宗南大军占领延安以来,他的任务好像就是专业救援:救蟠龙,救榆林、救清涧,无论何时何地哪个部队被围,都是他带兵前往救援,但是至今还没有成功援救的先例。
据王树增《解放战争》转引。这个人此前每一次都是去救别人,每一次都没救成。这一次也一样——而且这一次,他自己成了被围的那个。
沿洛川、永乡、瓦子街向宜川疾进
胡宗南的命令胡宗南终于沉不住气,下达了增援的命令:「整二十九军军长刘戡即率整二十七、整九十师(实共四个旅十个团)沿洛川、永乡、瓦子街向宜川疾进,歼灭犯匪,并解宜川之围。」
胡宗南命令原文,据王树增《解放战争》转引。「沿洛川、永乡、瓦子街」——路线写得清清楚楚,正是彭德怀算准的那一条。
接到增援宜川的命令时,刘戡正在西安过春节,与他同在一起的还有整编二十七师师长王应尊、整编九十师师长严明和副师长邓钟梅。命令一来,大家都很扫兴,但都认为彭德怀就那么点部队,不会有什么大仗可打。
正月初几。几个人在西安过年,被叫回去打仗,都觉得不会有大仗。这个判断,和栗腹那句「可伐也」是同一种东西。
2月26日,刘戡率整编第27、90师共4个旅的兵力,由黄陵、洛川地区出发,沿洛宜公路驰援,于27日进至瓦子街地区。
二十七日进瓦子街。瓦子街就是那个十五公里峡谷的入口。进去之后,两边山上已经有人了。
主动撤出城外
全篇最反直觉的一步28日晚,我军在打退敌守军多次反扑后,突破城西、城北城垣,守军退守内七郎山,但刘戡援兵行动迟缓,仍未进入伏击圈。
城已经破了。城垣突破,守军退到内七郎山。但刘戡还在路上,没进伏击圈。
根据彭德怀指示,许光达令攻入城内的部队主动撤出城外,以防刘戡以城破为借口率部撤回。
这是全篇最反直觉的一步。已经打进城了,又退出来。理由:如果城破了,刘戡就有理由掉头回去。
同时集中9个旅兵力迅速占领瓦子街至铁龙湾两侧高地设伏,并以一部兵力采取机动防御诱敌深入。
撤出来的同时,九个旅已经在两侧高地上等着了。撤退不是放弃,是换位置。
退出来这一步,比打进去难。
打进去是进攻,退出来是把已经拿到的战果扔掉。而且扔的理由是「敌人可能会因此不来」——用一个确定的战果,换一个不确定的可能。这是全库唯一一次。
宜川丧师
三月一日2月29日凌晨,第1纵队在瓦子街以西向敌军后卫发起攻击,至6时攻占瓦子街,截断敌军回撤之路。
二十九日凌晨。先断后路,再收口袋。这个顺序和官渡、和萨尔浒都一样。
3月1日9时许,西北野战军司令部下达总攻命令。……17时许,被围敌军全部被歼灭。
从总攻到结束,八个小时。刘戡引爆手榴弹自杀。
3月13日,蒋介石给胡宗南的「手启电」则悲叹:「宜川丧师,不仅为国军剿匪最大之挫折,而其为无意义之牺牲,良将阵亡,全军覆没,悼痛悲哀,情何以堪!」
蒋介石手启电原文,据《彭德怀元帅的军事谋略》转引。「无意义之牺牲」——他自己也没想明白这仗为什么输。
接到大捷战报,毛泽东欣慰不已:「在西北战场上,这是第一个大胜仗。」「这次胜利改变了西北的形势,并将影响中原的形势。」
据同文转引。西北野战军此前九个月是内线防御,这一战是转入外线的第一仗。
打狼崽子,不能打死
彭德怀给攻城部队的命令是十四个字:「攻城要猛,但攻而不克,以逼敌呼救求援。」打,但不许打下来。
这不是打不动。二月二十八日晚,城西、城北城垣已经突破,守军退到内七郎山。这时候援兵还在路上,还没进伏击圈。于是许光达下令:攻进城的部队,主动撤出来。
撤的理由是:如果城破了,刘戡就有借口掉头回去。
用一个已经拿到的战果,去换一个还没发生的可能。这是全库唯一一次。
而这一战能不能成,还取决于一件跟地形无关的事。三条增援路线里,刘戡自己想走小路——他知道瓦子街那十五公里峡谷危险。但彭德怀说:「下命令的是胡宗南,不是刘戡。」
他算的不是敌人会怎么走,是谁在替敌人做决定。
许光达的比喻是捉老狼:先掏出狼崽子,打得它嗷嗷叫,老狼一急就不顾一切。狼崽子不能打死——打死了,老狼就不来了。
看这一战的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