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纪效新书》原选兵 · 台州九捷
九战九捷。但这一份文书里最重的一句不是战果,是他在开打之前写的六个字:最勿使伶俐油滑,宁用乡野愚钝。
《纪效新书》是戚继光自己在台州任上写的,公版,原文完整可查。
但选它不是为了讲九战九捷。是因为这一份把一件几乎所有兵书都不肯承认的事写在了最前面:这支兵打不了,问题不在战法。
前面那些文书,反复出现的是「怎么打」——出城还是守城,先打强的还是先打弱的,过一半再打还是等他全过来。这一份不问这个。这一份问的是:站在这条线上的是谁。
我兵所以屡败,有三
他自己写的败因《纪效或问·对敌说》:我兵所以屡败,有三:素无节制,一也;
「素无节制」——平时就没有编制约束。这是三条里的第一条,也是最要命的一条:不是打的时候不行,是从来没被编成过一支军队。
未见敌而先走,二也;
四个字:未见敌。不是打不过才跑,是还没看见人就跑。这一条决定了后面所有的选兵标准——他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不是战斗力,是「不跑」。
既无营壁可恃,人胆先怯,卒皆野战,即使胜之不足以当贼更番,终于败溃,不胜亦无所奔依,故奔北长往,
这一段极准:赢了也守不住,因为「不足以当贼更番」——倭寇是轮番上,你打赢一轮,下一轮又来了。输了更惨,「无所奔依」,连退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一路跑。
所谓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胜,三也。
这句是全篇的枢纽。「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胜」——兵没有编制约束,将领再能干也打不赢。他把这句话写在自己兵书的最前面,等于先承认:问题在我没法解决的那一层。所以下一步不是改战法,是改兵。
必待有事,仍如目前流寄杂兵以塞燃眉之责
呈文《任临观请创立兵营公移》:惟恐即今既无堪战练制之士,若不呈明,预处教训,必待有事,仍如目前流寄杂兵以塞燃眉之责,
这是一封公文,写给上级的。「流寄杂兵」四个字用得极狠——临时凑来的、不知道从哪来的、打完就走的兵。他说如果不提前练,每次出事就只能这么凑。
兵将睽违,虚声冗众,士心未附,军令不知,
十六个字,四层问题:将不认识兵,人数看着多但不顶用,士兵心里不服,军令根本不知道。这四层是递进的——因为不认识,所以人多也没用;因为不服,所以号令传不下去。
及或借取福广船内水兵驱之陆战,数里以前,望贼奔溃,闻风破胆,
这一句是在说当时真实的做法:水兵调上岸打陆战。隔行如隔山,这些人上了岸,几里地之外就崩了。而他写这句不是嘲笑,是在证明「凑」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
虽有武勇数人并为遮拥,而使本职孤身赴敌效死职分,更于地方何益?殊增贼势猖狂,以贻羞笑!
「孤身赴敌效死」——他说自己不怕死,但一个人去死没有意义,只会让贼势更猖狂。这是全篇最实在的一句:他不是在要权,他是在说明勇敢这件事本身不值钱。
浙兵俱系赤体赴敌
同一封呈文又况浙兵俱系赤体赴敌,身无甲胄之蔽,而当惯战必死之寇;
「赤体赴敌」——没有甲。对面是「惯战必死之寇」。这一句里两个词形成了全部的不对称:一边什么都没有,一边什么都不怕。
手无素习之艺,而较精熟巧之技;行无赍裹,食无炊爨,战无号令,围无营壁;
五个「无」对着五个「有」。手无艺、行无粮、食无锅、战无令、围无壁。这五条后来全部成了《纪效新书》的篇目——他把自己列的问题一条一条写成了规程。
为今之计,必队设火头行锅,负之以随军;身带干粮赍裹,备之以炊爨;兵有营壁器具,立之以相持。宿饱于野,庶为有制。
「必队设火头行锅」——每一个队都要配炊事员和锅,背着走。这是整部兵书里最不起眼也最实在的一条。一支军队走不动,往往不是打不过,是没饭吃。
及照本职,本以一将之官,故所思不出三千之法,宁言粗鄙有遗漏,欲求实效;不敢粉饰而繁辞章,徒事虚文。
「宁言粗鄙」「不敢粉饰」——这是《纪效新书》全书的自述立场。它确实写得粗鄙:怎么站队、锅谁背、输了打几棍,全是不上台面的话。而这正是它区别于所有纸上兵书的地方。
第一可用,只是乡野老实之人
原选兵《束伍篇第二·原选兵》:兵之贵选尚矣,而时有不同,选难拘一。若草昧之初,招徕之势,如春秋、战国,用武日久,则自是一样选法。方今天下承平,车书混同,编民忘战,卒然之变,自是一样选法。
他先讲了一个前提:选兵没有通用标准,看时代。春秋战国打了那么久,随便拉一个都能打;而现在「编民忘战」,太平久了,突然出事,选法必须换。这一句把「标准」这件事本身相对化了。
大端创立之选,势在广揽,分拣等率,均有所用。天下一家,边腹无虞,将有章程,兵有额数,饷有限给,其法惟在精。第一,不可用城市油滑之人。但看面目光白、形动伶便者是也。
「面目光白、形动伶便」——长得白、动作利索。在任何时代的招兵标准里,这两条都是加分项。在这里是第一条排除项。
第二,不可用奸巧之人。神色不定,见官府藐然无忌者是也。
第二条排除项更反常识:见官府不怕的人不能用。理由他后面会讲——他要的正是「畏官府,畏法度」的人。
第一可用,只是乡野老实之人。所谓乡野老实之人者,黑大、粗壮、辛苦,手面皮肉坚实,有土作之色是也。
「有土作之色」——手上有泥土的颜色。这是全库最具体的一条招兵标准:不看武艺,看手上有没有土。
四者不可恃
全篇最硬的一段然司选者,或专取于丰伟,或专取于武艺,或专取于力大,或专取于伶俐。此不可以为准。何则?丰大而胆不充,则缓急之际,脂重不能疾趋,反为肉累,此丰伟不可恃也。
他一条一条拆掉四个常规标准。第一个是体格:个子大而没胆,跑起来肉是负担。这句话不好听,但它是真的——冷兵器作战第一要务是能跑到位、能跑掉。
艺精而胆不充,则临事怕死,手足仓皇,至有倒执矢戈,尽失故态,常先众而走,此艺精不可恃也。
「倒执矢戈」——把兵器拿反了。一个练了十年武艺的人,真到阵上会连兵器都拿反。这一句把「武艺」这个标准彻底打掉了:技艺是练出来的,胆不是。
伶俐而胆不充,则未警之先,爱择便宜;未阵之时,预思走路;临事之际,除己欲先奔——犹之可也,又复以利害恐人,使作他辈为己避罪之地,此伶俐不可恃也。
这一段最狠。聪明人不但自己先跑,还要「以利害恐人」——告诉别人也跑,这样法不责众,自己就不算逃兵。所以他要的不是笨人,是**不会把逃跑合理化的人**。
力大而胆不充,则临时足软眼花,呼之不闻,推之不动,是力大不可恃也。是则吾人选士之术荒矣。
「呼之不闻,推之不动」——叫他不应,推他不动。一个力气最大的人,在那一刻是一块石头。「是则吾人选士之术荒矣」——他说到这里自己承认:选兵这件事,我原来的办法全废了。
最勿使伶俐油滑,宁用乡野愚钝
结论废四者而别图之,亦不可也。盖四者不可废,而但不可必耳。谚曰:「艺高人胆大。」是艺高止可添壮有胆之人,非懦弱胆小之人苟熟一技而即胆大也。
他没有把四个标准全扔掉。「不可废,而但不可必」——不能不要,但不能以它为准。这是全篇最讲分寸的一句:不是反智,是调整权重。而「艺高止可添壮有胆之人」这句,等于把「艺高人胆大」这句俗语反过来说了一遍。
所奈此数者,皆选兵之一筹,而必胆为主。胆包在腹,不可见,何以选为?殊不知人之精神露于外,第一选人以精神为主,而当兼用相法,亦忌凶死之形,重福气之相,此尽选人之妙矣。最勿使伶俐油滑,宁用乡野愚钝。
十四个字,是全库最反直觉的一条用人标准。任何组织招人都会优先要伶俐的,他反过来。而他给出了理由——就在下一句。
夫乡野愚钝之人,畏官府,畏法度,不测我颠倒之术,诚信易于感孚,忾气易于振作。
三个理由,一层比一层深。畏官府、畏法度——怕规矩,所以号令能落地。「不测我颠倒之术」——看不懂将领的调度,所以不会自作聪明。最后才是诚信易感、士气易振。他要的核心不是勇敢,是**可预测**。
《编伍解》:凡选编,必用把选哨,哨选旗,旗选队,队选兵。听各任真任怨,择各平素所知,或先同当兵,或系同乡相认,或见同歇相邻。平日守法生事、胆力勇怯,渠观于不作意中,得于所忽甚真。今令自选,干系在选者。若临时不堪上阵,平时生事胡为,原择扯之人何辞自诿?庶行连坐,亦不怨于上。若官府面前一时选验,不过年貌、力气而已,全无可凭;且饰为兵态,怒目抵掌,口称忠义胆勇,心事包藏于胸,如何足信?故上一层不可有意掣肘,仍要多方开譬,使等等自择。此军中第一要着,第一至彀。
选兵这件事他做成了二级委托加连坐:把总挑哨官,哨官挑旗长,旗长挑队长,队长挑兵,挑错了要一起担责。理由是官府当面选验只能看「年貌、力气」,而人会「饰为兵态,怒目抵掌,口称忠义胆勇」——当面看不出来。真正的判断藏在熟人眼里:「得于所忽甚真」。
先后九战皆捷
结果《明史》卷二百一十二《戚继光传》:四十年,倭大掠桃渚、圻头。
嘉靖四十年,公元一五六一年。他到这年已经练了两年兵。整部《明史》本传写台州这一战,一共只有六十几个字。
继光急赴宁海,扼桃渚,败之龙山,追至雁门岭。贼遁去,乘虚袭台州。
注意「乘虚」两个字:他主力去宁海,倭寇立刻转头打台州府城。这不是一场对阵,是一串追着跑的遭遇——他每次都在敌人想打的地方之外。
继光手歼其魁,蹙余贼瓜陵江尽死。而圻头倭复趋台州,继光邀击之仙居,道无脱者。
「手歼其魁」——主将自己动手杀了对方的头目。「道无脱者」——一个都没跑掉。这两句是《明史》给这一战最高的写法,而它总共只用了六十几个字。
先后九战皆捷,俘馘一千有奇,焚溺死者无算。总兵官卢镗、参将牛天锡又破贼宁波、温州。浙东平,继光进秩三等。
「九战皆捷」四个字,就是台州大捷的全部官方记录。九战具体是哪九战、每一战怎么打,《明史》一句没写——因为对写史的人来说,重要的不是过程,是这支兵成了。而它成了的原因,写在前面六组里。
他换的不是战法,是人
前面那些文书,问的都是同一件事:手里有这些兵,怎么打。
出城还是守城。先打强的还是先打弱的。等他过一半还是等他全过来。哪一路先动,哪一处可以放。
戚继光这一份不问这个。
他在《纪效新书》最前面写了自己军队的败因,三条:素无节制,一也;未见敌而先走,二也;既无营壁可恃,人胆先怯,三也。
三条里没有一条是「倭寇太强」。
然后他写了一句总结:「所谓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胜。」兵没有被编成一支军队,将领再能干也打不赢。
这句话等于承认:问题不在我怎么指挥,在我没法解决的那一层。所以他的下一个动作不是研究战法,是上一封公文——《任临观请创立兵营公移》,请求让他自己练三千人。
那封公文里他把自己这支兵描述得很直白:「浙兵俱系赤体赴敌,身无甲胄之蔽,而当惯战必死之寇;手无素习之艺,而较精熟巧之技;行无赍裹,食无炊爨,战无号令,围无营壁。」
五个「无」。然后他说:我一个人去死没有意义,「殊增贼势猖狂,以贻羞笑」。
接下来是这一份里最反直觉的部分:他定了一套选兵标准,而这套标准把常规的四个加分项全部打掉了。
**丰大而胆不充,则缓急之际,脂重不能疾趋,反为肉累。**
**艺精而胆不充,则临事怕死,手足仓皇,至有倒执矢戈,尽失故态,常先众而走。**
**伶俐而胆不充,则未警之先,爱择便宜;未阵之时,预思走路。**
**力大而胆不充,则临时足软眼花,呼之不闻,推之不动。**
体格、武艺、机灵、力气——四个都不能作为标准。而最狠的是第三条的理由:聪明人不但自己跑,还要「以利害恐人」,让别人也跑,这样法不责众。
所以他要的不是笨人。他要的是**不会把逃跑合理化的人**。
于是有了那十四个字:「最勿使伶俐油滑,宁用乡野愚钝。」
理由写在紧跟着的下一句:夫乡野愚钝之人,畏官府,畏法度,不测我颠倒之术,诚信易于感孚,忾气易于振作。
三层理由,一层比一层深。怕规矩,所以号令能落地;看不懂将领的调度,所以不会自作聪明;最后才是士气容易振作。
他要的核心素质不是勇敢,是**可预测**。
这一点在后面还有一道保险。选兵不是他一个人选,是把总挑哨官、哨官挑旗长、旗长挑队长、队长挑兵,挑错了连坐。因为他知道当面选验只能看年貌力气,而人会「饰为兵态,怒目抵掌,口称忠义胆勇」——真正靠得住的判断,在熟人眼里,在「所忽甚真」的地方。
然后他赢了。
《明史》本传写台州这一战,一共六十几个字:「继光急赴宁海,扼桃渚,败之龙山,追至雁门岭。贼遁去,乘虚袭台州。继光手歼其魁,蹙余贼瓜陵江尽死。而圻头倭复趋台州,继光邀击之仙居,道无脱者。先后九战皆捷,俘馘一千有奇,焚溺死者无算。」
九战怎么打的,一句没写。因为对写史的人来说,重要的不是过程,是这支兵成了。
这一份在全库里的位置:它是唯一一份把「用人」放在「用兵」之前的文书。
前面所有战例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面对一个局面,该做哪个判断。这一份问的是另一个:做这个判断的人,是谁挑出来的。
他的答案是:挑那些不会把逃跑合理化的人。
看这一战的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