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儿庄战役(一九三八年三月二十三日至四月八日)相关命令与回忆辑录,参校《李宗仁回忆录》、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战斗详报、日军第十师团第十联队战报
一九三八年四月三日,台儿庄失守三分之二,第二集团军伤亡十分之七。孙连仲打电话给李宗仁,请求撤到运河南岸,「给第二集团军留点种子」。李宗仁回答:胜负之数决定于最后五分钟,援军明日中午可到,你务必守至明天拂晓。
全库的守城战已经有六种结局:睢阳守到死,援兵没来;顺昌守到一半开门出去野战;采石根本没有城;钓鱼城守到对方主帅被打死;北京是文官守的、还出城守;合肥是下判断的人根本不在城里。台儿庄是第七种——守到最后一分钟,援兵按时到了。
也是全库唯一一份:三级指挥链(战区—集团军—师)押在同一个时间判断上的记录。李宗仁算准援军何时到,孙连仲信这个判断,池峰城信孙连仲——一环不信,这一战就是另一个结局。
胜负之数决定于最后五分钟
4月3日电话孙连仲说:「报告长官,第二集团军已伤亡十分之七,敌人火力太强,攻势过猛,但是我们把敌人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可否请长官答应暂时撤退到运河南岸,好让第二集团军留点种子,也是长官的大恩大德!」
《李宗仁回忆录》。李宗仁自己的评语是「孙总司令说得如此哀婉」。这不是怯战——伤亡十分之七,城失三分之二,请求撤到南岸保全部队,任何军事常识都支持这个请求。
李宗仁回答:「敌我在台儿庄已血战一周,胜负之数决定于最后五分钟。援军明日中午可到,我本人也将于明晨亲来台儿庄督战。你务必守至明天拂晓。这是我的命令,如违抗命令,当军法从事。」
「最后五分钟」不是修辞。他给的是一个具体的时间点:明天拂晓。命令的硬度来自这个时间点——不是「再坚持一下」,是「守到几时」。
孙连仲知李宗仁态度坚决,便说:「好吧,长官,我绝对服从命令,整个集团军打完为止!」
另一处记载作「长官有此决心,我第二集团军牺牲殆尽不足惜,连仲亦以一死报国家」。两个版本措辞不同,意思一致:接受。
李宗仁为什么敢下这个命令。
他自己的解释是:「我预算汤恩伯军团,明日中午可进至台儿庄北部。第二集团军如于此时放弃台儿庄,岂不功亏一篑。」不是赌,是算。他算的是汤恩伯的行军速度——而这个「算」如果错了,第二集团军就是全军覆没。
设成圈套,请君入瓮
战前的腹案「我判断以敌军之骄狂,矶谷师团长一定不待蚌埠方面援军北进呼应,便直扑台儿庄,以期一举而下徐州,夺取打通津浦路的首功,我正要利用敌将此种心理,设成圈套,请君入瓮。」
这段话把整场战役的赌注说清楚了:他赌的不是地形,不是兵力,是敌将的性格——骄狂、贪功、不肯等友军。
「待我方守军在台儿庄发挥防御战至最高效能之时,即命汤军团潜行南下,拊敌之背,包围而歼灭之。」
「发挥防御战至最高效能之时」——这句话是全篇的枢纽。守城的任务不是守住,是守到某个程度。那个程度到了,才轮到外线动手。
「敌军果不出我所料,舍汤军团而不顾,尽其所有,循津浦路临枣支线而下,直扑台儿庄。」
汤恩伯军团让开正面退入抱犊崮东南山区,日军果然不理它,一路扑向台儿庄。诱敌成功。
这一战的胜负,在开打之前就定了一半。
李宗仁赌矶谷不等蚌埠援军。矶谷果然不等。所以台儿庄不是「守住了」,是「守到了该守的时候」——而该守多久,取决于汤恩伯什么时候能到敌后。
最善于防守
为什么是孙连仲「因孙部原为冯玉祥的西北军,最善于防守。」
选将的理由只有六个字。李宗仁要的不是能打的部队,是能守的部队——这两件事在军事上不是一回事。
「孙集团军名义上虽辖两军,唯该部因曾参加山西娘子关之保卫战,损失颇大。四十二军所剩只一空番号而已……故该集团军实际可参加战斗的部队只有三师。」
名义两个军,实际三个师。这就是后来「伤亡十分之七」的分母。
「台儿庄一带,耕地之下盛产石块,居民多叠石为墙,以故每一住宅皆系一堡垒。此种石墙被敌人冲入占据之后,我军因无平射炮,又无坦克车,即无法反攻。」
石头墙是双向的。我军靠它守,日军占了它,我军就攻不回来——因为没有平射炮。所以巷战只能一寸一寸地用人和手榴弹去换。
「每一住宅皆系一堡垒」这句话,在防守时是优势,在反攻时是障碍。
这解释了为什么台儿庄打成逐屋拉锯:不是双方都不想快,是石头墙让快不了。三十一师八千守城官兵,消耗手榴弹三十多万颗——平均每人近四十颗。
士兵打完了,你自己填上去
孙连仲对池峰城池峰城来电请示,可否转移阵地,暂时退至运河南岸。孙连仲命令他:「士兵打完了,你自己填上去。你填过了,我就来填进去。有谁敢过河者,杀无赦!」
三级:士兵—师长—总司令。这句话的结构是递补,不是威胁:一个填一个,填到最后一个人。它把「撤退」这个选项从制度上删掉了。
池峰城随即昭告全师官兵:「台儿庄就是我们的坟墓,虽剩一兵一卒也要坚守阵地,从士兵到师长,任何人不得撤退,违者严惩不贷!」
「从士兵到师长」——把自己也写进了不得撤退的范围。这是对上一条命令的直接承接。
4月4日,日军电台宣布已完全占领台儿庄的这一天,池峰城下令炸毁运河上的浮桥。
城里的人,把回去的路断了。这个动作在军事上没有增益——它不减敌一分,只减自己一条退路。它的作用是让「守不住就撤」这句话,从物理上不成立。
孙连仲给李宗仁发电报:「官兵誓死与台儿庄共存亡,即一兵一卒亦必以最后之一滴血以换取最大之代价。」
这是一封电报,不是口号。发给上级的、有记录的、可查的承诺。
只要抗战,不要银元
十万元李宗仁在电话中指示孙连仲:「我现在悬赏十万元,你将后方凡可拿枪的士兵、担架兵、炊事兵与前线士兵一齐集合起来,组织一敢死队,实行夜袭。这十万块钱将来按人平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好自为之。胜负之数,在此一举!」
注意他挑人的范围:担架兵、炊事兵。不是精锐,是所有还能拿枪的人。
李宗仁解释为什么这样挑:「我之所以要他组织敢死队,便是根据我的判断,第二集团军的伤亡虽已逾全军十分之七,但是从火线上因抬运负伤官兵而退下的士兵一定不少,他们因为战火太猛没有回到火线上去。」
他算的是「账面上没有的人」——抬伤员下来、被火力压住、没能回阵地的人。这些人不在伤亡统计里,也不在现有兵力里。他要把这批人重新算进去。
李宗仁闻报池峰城亲率敢死队与敌拼杀,明令以十万银元奖赏。但敢死队员一致表示:「只要抗战,不要银元!」
同一笔钱,上级出,下级不要。
一五八团七连残部五十七人自动组成敢死队,扔掉了三十块大洋的赏钱:「师长,我们连命都不要了,还要大洋干什么?只希望在死后能为我们立块碑,让后人知道我们是为抗日死的就足够了。」他们趁夜突袭,夺取日军五个掩蔽部和多间房屋,生还者仅十三人。
五十七人去,十三人回。他们要的不是钱,是一块碑——一个「被记住」的承诺。
一举夺回四分之三
4月3日午夜「及至午夜,我军先锋敢死队数百人,分组向敌逆袭,冲进敌阵。人自为战,奋勇异常,部分官兵手持大刀,向敌斫杀。」
大刀。因为没有平射炮,没有坦克,近战武器就是大刀和手榴弹。
「敌军血战经旬,已筋疲力竭,初不意战至此最后五分钟,我军尚能乘夜出击。敌军仓皇应战,乱作一团,血战数日为敌所占领的台儿庄市街,竟为我一举夺回四分之三。」
「初不意」——敌人没料到。他们算的也是「守军已不能战」。两边算的是同一件事,只有一边算对了。
日军第十师团第十联队战报:「全部守兵凭借散兵壕顽强抵抗到最后,尸体相枕为战而死的情景,虽为敌人尤为感叹,看来尸山血河非我日本军人所特有。」
敌方战报的原话。这一句是这一战最硬的旁证——不是我们自己说守得住,是对手在自己的战报里承认「尸山血河非我日本军人所特有」。
「黎明之后,汤军团已在敌后出现,敌军撤退不及,遂陷入重围。我亲自指挥台儿庄一带守军全线出击,杀声震天……矶谷师团长率残敌万余人突围窜往峄县,闭城死守,已无丝毫反攻能力了。台儿庄之战至此乃完成我军全胜之局。」
援军按时到了。李宗仁四月三日夜里说的「明日中午可到」,四月四日中午兑现。整个命令链押的那个时间点,没有落空。
台儿庄
一个新的名字战地摄影记者罗伯特·卡帕在台儿庄战场上拍摄了许多照片,刊登在一九三八年五月的美国《生活》杂志上。他总结说:「历史上具有转折意义的小城镇的名字很多,像滑铁卢、葛底斯堡、凡尔登……今天又增加了一个新的名字——台儿庄。」
滑铁卢、葛底斯堡、凡尔登——他举的三个例子,都是西方战史里「一个小地方决定大局」的代名词。
台儿庄战役,我军以弱胜强,毙伤日军一万一千九百八十四人,俘虏七百一十九人,缴获大量武器和战利品,但中国军队也付出了沉重代价,三万将士为国捐躯。
十六天。日军伤亡约一万二千,中国军队伤亡约三万。
二〇一三年公祭台儿庄大战无名英雄祭文:「苦战十六日,铁血布满阵地,碎尸遍陈街巷。古寺墙上,弹痕累累;北城门下,火海茫茫。千年古镇化焦土,三万壮士作国殇。」
清真寺墙上至今弹孔密布。守城时它是制高点,仅一个清真寺就打了七天七夜。
这一战在全库里的位置:第七种守城结局。
睢阳守到死,援兵没来;顺昌守到一半开门出去野战;采石根本没有城;钓鱼城守到对方主帅被打死;北京是文官守的、还出城守;合肥是下判断的人不在城里。台儿庄——守到最后一分钟,援兵按时到了。全库只有这一场,守城者的判断和援军的行程,对上了。
最后五分钟
一九三八年四月三日,台儿庄失守三分之二,日军电台已经宣布占领全城,第二集团军伤亡十分之七。孙连仲打电话给李宗仁,请求撤到运河南岸,「给第二集团军留点种子」。
李宗仁的回答是:「敌我在台儿庄已血战一周,胜负之数决定于最后五分钟。援军明日中午可到……你务必守至明天拂晓。这是我的命令,如违抗命令,当军法从事。」
「最后五分钟」不是修辞。他给的是一个具体时间点:明天拂晓。命令的硬度来自这个时间点——不是「再坚持一下」,是「守到几时」。
孙连仲转而对师长池峰城说:「士兵打完了,你自己填上去。你填过了,我就来填进去。有谁敢过河者,杀无赦!」池峰城随即昭告全师,把自己也写进不得撤退的范围。四月四日,日军宣布占领全城的那一天,他下令炸毁运河浮桥。
城里的人,把回去的路断了。这个动作不减敌一分,只减自己一条退路——它的作用是让「守不住就撤」这句话,从物理上不成立。
李宗仁悬赏十万元组织敢死队,把担架兵、炊事兵一并编进去。敢死队员的回答是:只要抗战,不要银元。五十七人的敢死队,回来十三人。
午夜逆袭,一举夺回四分之三街市。第二天中午,汤恩伯军团在敌后出现。整个命令链押的那个时间点,没有落空。
全库的守城战已经有六种结局。台儿庄是第七种:守到最后一分钟,援兵按时到了。
看这一战的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