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书·忠义传·张巡 · 睢阳之战
十余万对六千八百,守了十个月。城破时,城里只剩四百人,没有一个叛变的。
这一页不好读。它写的是守城,也写了吃人。原文照录,不删不改——因为删掉那一段,剩下的就不是这一战了。
睢阳之战最值得看的其实不是惨烈,是三个判断:许远主动把军事指挥权交给张巡(「远自以材不及巡,请禀军事而居其下」);所有人主张弃城东走时,张巡和许远算的是「睢阳,江、淮保障也,若弃之,贼乘胜鼓而南,江、淮必亡」;以及他最后讲的那套用兵办法——「使兵识将意,将识士情,人自为战」。
还有一手极漂亮的信息战:「巡欲射子琦,莫能辨,因剡蒿为矢,中者喜,谓巡矢尽,走白子琦,乃得其状。」他不认识对方主帅,就削蒿草当箭射,让中箭的人自己跑去报告位置。
原文照录,一字未删。这是二档:宋人修的史书,距事发约三百年。
十余万对六千八
定盘至德二载,禄山死,庆绪遣其下尹子琦将同罗、突厥、奚劲兵与朝宗合,凡十余万,攻睢阳。巡励士固守,日中二十战,气不衰。
十余万对睢阳。张巡从宁陵带过来三千人,加上许远的兵,合起来六千八百。「日中二十战」——一天之内打了二十仗。
远自以材不及巡,请禀军事而居其下,巡受不辞,远专治军粮战具。
这一句值得停一下:许远是睢阳太守,本来是他的城、他的权。他自己说「材不及巡」,主动把军事指挥权交出去,自己管粮草器械。一座孤城里,两个人没有争权。
夜鼓与草箭
执行其五月,贼刈麦,乃济师。巡夜鸣鼓严队,若将出。贼申警。俄自鼓,贼觇城上兵休,乃弛备。
夜里擂鼓整队,装作要出击,敌人整夜戒备。天亮之后城上没动静,敌人探看发现守军歇了,就松懈了。这一手花的是对方的睡眠,成本几乎为零。
巡使南霁云等开门径抵子琦所,斩将拔旗。
敌人一松懈,门就开了。直冲主帅所在,斩将、拔旗。
巡欲射子琦,莫能辨,因剡蒿为矢,中者喜,谓巡矢尽,走白子琦,乃得其状。使霁云射,一发中左目,贼还。
全篇最漂亮的一手。他不认识尹子琦长什么样,就把蒿草削成箭射出去——中箭的人一看是草箭,以为城里箭用完了,跑去报告主帅。这一跑,就把主帅的位置暴露了。他没有派人侦察,他让对方自己走过来。
守城的手艺
工至是食尽,士日赋米一勺,龁木皮、煮纸而食,才千馀人,皆癯劣不能彀,救兵不至。贼知之,以云冲传堞,巡出钩铭干拄之,使不得进,篝火焚梯。贼以钩车、木马进,巡辄破碎之。贼服其机,不复攻,穿壕立栅以守。
「贼服其机,不复攻」——敌人服了他的机巧,不再硬攻,改成挖壕沟、立栅栏围死。这五个字是对一个守城者最高的评价:不是靠人多守住的,是靠脑子守住的,守到对方放弃进攻。
吃
绝境巡出爱妾曰:「诸君经年乏食,而忠义不少衰,吾恨不割肌以啖众,宁惜一妾而坐视士饥?」乃杀以大飨,坐者皆泣。巡强令食之,远亦杀奴僮以哺卒,至罗雀掘鼠,煮铠弩以食。
这一段读起来很难受,但它在原文里就是这个位置,不能跳过。「罗雀掘鼠,煮铠弩以食」——张网捕雀、挖洞捉鼠、煮皮甲和弓弩上的筋角。到最后是吃人。
被围久,初杀马食,既尽,而及妇人老弱凡食三万口。人知将死,而莫有畔者。城破,遣民止四百而已。
「人知将死,而莫有畔者」——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会死,没有一个叛变的。「城破,遣民止四百而已」——城破时剩下的百姓只有四百人。这一句比任何评价都重。
外面的救兵
外巡使霁云如叔冀请师,不应,遣布数千端。霁云嫚骂马上,请决死斗,叔冀不敢应。巡复遣如临淮告急,引精骑三十冒围出,贼万众遮之,霁云左右射,皆披靡。既见进明,进明曰:「睢阳存亡已决,兵出何益?」霁云曰:「城或未下。如已亡,请以死谢大夫。」
三十骑冲出去求援。贺兰进明一句话:「睢阳存亡已决,兵出何益?」——反正守不住了,出兵有什么用。这句话后来被记了一千多年。
因拔佩刀断指,一座大惊,为出涕。卒不食去。抽矢回射佛寺浮图,矢著砖,曰:「吾破贼还,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
断一根手指留在桌上,作为信物。走的时候一箭射进佛塔的砖里:「我破贼回来,一定灭贺兰,这支箭就是记号。」
至真源,李贲遗马百匹;次宁陵,得城使廉坦兵三千,夜冒围入。贼觉,拒之,且战且引,兵多死,所至才千人。方大雾,巡闻战声,曰:「此霁云等声也。」乃启门,驱贼牛数百入,将士相持泣。
带出去三十骑,带回来一千人。大雾里张巡听见厮杀声,说「这是南霁云他们的声音」,开门接应。「将士相持泣」——互相扶着哭。他们知道,这就是最后的援兵了。
为什么不走
决断贼知外援绝,围益急。众议东奔,巡、远议以睢阳江、淮保障也,若弃之,贼乘胜鼓而南,江、淮必亡。且帅饥众行,必不达。
这是全篇最重要的一个判断。所有人都在说弃城东走,张巡和许远算的是:睢阳一丢,叛军顺势南下,江淮就没了;而且带着一群饿得走不动的人跑,跑不掉。所以他们守的不是一座城,是江淮。
城陷
结局十月癸丑,贼攻城,士病不能战。巡西向拜曰:「孤城备竭,弗能全。臣生不报陛下,死为鬼以疠贼。」城遂陷,与远俱执。
「士病不能战」——不是不想打,是站不起来了。
子琦谓巡曰:「闻公督战,大呼辄眦裂血面,嚼齿皆碎,何至是?」答曰:「吾欲气吞逆贼,顾力屈耳。」子琦怒,以刀抉其口,齿存者三四。
尹子琦问他:听说你督战的时候喊到眼眶裂开流血、牙齿都咬碎了,何至于这样?张巡答:我想把你们这些逆贼一口吞下去,只是力气不够。尹子琦撬开他的嘴看,牙只剩三四颗。
乃以刃胁降,巡不屈。又降霁云,未应。巡呼曰:「南八!男儿死尔,不可为不义屈!」霁云笑曰:「欲将有为也,公知我者,敢不死!」亦不肯降。乃与姚訚、雷万春等三十六人遇害。巡年四十九。
「南八!男儿死尔」——南霁云排行第八。这一句是叫他别犹豫。南霁云笑了一下说:我本来还想找机会,既然你懂我,我怎么能不死。三十六个人一起被杀。张巡四十九岁。
他到底怎么用兵
方法其用兵未尝依古法,勒大将教战,各出其意。或问之,答曰:「古者人情敦朴,故军有左右前后,大将居中,三军望之以齐进退。今胡人务驰突,云合鸟散,变态百出,故吾止使兵识将意,将识士情,上下相习,人自为战尔。」
这是张巡自己讲的兵法,比任何战报都值钱。他说:古时候人老实,所以阵列分明、大将居中、全军看着旗子一起进退。现在对面是胡人骑兵,「云合鸟散,变态百出」——几秒钟形势就变,你还要请示大将,来不及。所以我只做一件事:让兵懂将的意思,将懂兵的情况,上下熟悉,「人自为战」。
每战,不亲临行阵,有退者,巡已立其所,谓曰:「我不去此,为我决战。」士感其诚,皆一当百。
他不站在后面督战,他先走到退下来的那个人该站的位置上,说:我不离开这里,你替我打。这比杀逃兵有效——他不是在威胁,他是把自己放在同一个位置上。
出处
存档(《新唐书》卷一百九十二《忠义中·张巡传》。底本《武英殿二十四史》本。睢阳之战,唐至德二载,公元757年。)
这一仗没有留下当时的文书。你读到的出自北宋所修《新唐书》,距事发约三百年。这是二档:转述,不是原件。
他守的不是一座城,
是江淮。
睢阳最后是陷落的,张巡也死了。所以这一战不能算「守住了」。
但所有人主张弃城东走的时候,他和许远算的是另一笔账:「睢阳,江、淮保障也,若弃之,贼乘胜鼓而南,江、淮必亡。且帅饥众行,必不达。」——城丢了,叛军顺势南下,江淮就没了;而且带着一群饿得走不动的人跑,跑不掉。
他们守的这十个月,叛军没能南下。唐朝后来的中兴,靠的是江淮的财赋。这个因果关系,当时在城里的人未必想得到,他们只是算清楚了自己这一步。
另外两件事值得单独看。第一,许远是睢阳太守,他主动说「材不及巡」,把军事指挥权交出去,自己管粮草。一座孤城里,两个人没有争权。第二,张巡讲他那套用兵办法:「使兵识将意,将识士情,上下相习,人自为战。」他说古时候人老实,阵列分明、大将居中就够了;现在对面是胡人骑兵,云合鸟散,几秒钟形势就变,请示来不及。
至于吃人那一段,原文照录了。不删,也不替谁辩护。城破时剩下的百姓只有四百人,「人知将死,而莫有畔者」——这一句比任何评价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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