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北战役 · 华东战区第一个转折
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国民党军四路进攻苏北鲁南。陈毅、粟裕决定先吃宿迁一路里较弱的第69师。峰山打了三次没下来,天亮前必须拿下。这一仗歼敌两万一千五百三十人,是华东第一次整师整师地吃掉对方——但几十年后,粟裕还得专门为它说一句话。
前面那些讲的都是仗怎么打。这一份多讲了一件事:一场打赢了的仗,怎么会被后面更大的仗挡住。
多疑岂能决断
战前会议半天没有人发言,在他要宣布散会的时候,胡琏突然站了起来,说:「卑职没有什么高见,只是有一点担忧,提出来,请司令官斟酌。司令官刚才提到陈毅神出鬼没,我忽然想,要是陈毅先我而动,主力南下苏北和粟裕配合行动,他们两个可是有十几万人马,那我们……」
胡琏担心的,正是后来发生的事。
戴之奇抢白道:「多疑岂能决断。再说,那陈毅是傻瓜,他敢不顾老窝?」胡琏不禁朝戴之奇翻了翻白眼。
「多疑岂能决断」。
薛岳看胡琏怒形于色,随即解释道:「目前我掌握的情报,尚无陈毅南下苏北的动态。我整编第二十六师阻击他南下,估计他不敢妄动。假如他有企图,我必歼之。」
薛岳给的是一句保证,不是一个方案。
谨慎被当成了胆怯。
这一处值得停一下。胡琏说的不是猜测,是一个完整的推演:陈毅和粟裕一旦合兵就是十几万人,那时候局面会完全不同。这个推演是对的——十二月上旬陈毅确实率山野主力南下,与华野会合,宿北就是这么打起来的。戴之奇那句「多疑岂能决断」之所以能压住他,不是因为论证更强,是因为在一个准备进攻的会上,「想多了」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贬义。全库「反着常规判断打」的十几例里,这是唯一一例错误不在主帅的傲慢,在于把谨慎说成了怯懦。
先吃哪一路
选弱的国民党军虽是4路进攻,但进攻正面宽达300多公里,间隙大,应援不便,难以协同。其中3路行动谨慎,宿迁一路孤立突出,且处于山东、华中两野战军之间,便于就近机动兵力实施围歼。
四个条件:间隙大、难协同、孤立突出、在两军之间。
敌第11师为蒋之嫡系,武器精良,战斗力强,师长胡琏作战经验丰富,加之初到宿迁,在对地形不熟悉的情况下必将十分谨慎;敌第69师也是蒋之嫡系,但内部矛盾重重,战斗力不强,自恃有11师支援加之我军主力不在其正面,或将一味冒进。
一个因为谨慎而难打,一个因为轻敌而好打。
为此,陈毅、粟裕等下定决心,先攻打宿迁之敌,首歼敌第69师,集中我第1纵队、第2纵队、第9纵队、第7师(欠19旅)、第8师等部兵力,力求在运动之中歼敌。
五个纵队加一个师,二十四个团。这是山野、华野会师后第一次把两家的部队放在一个部署里。
选弱的,不是因为好打。
打掉弱的那个,强的那一路就失去了策应的对象,只能退。反过来,如果先打第11师,第69师那种「一味冒进」的性子正好会从侧后来。所以这一步选的不只是目标,是顺序:先摘掉会跑的那个,再对付会站的那个。第11师后来确实没怎么打就退据有利地形——战役结束时它还在,只是没能救出第69师。
三次冲击峰山
制高点峰山是全战场的制高点,是敌第69师的防御支撑点,一旦丢失,敌第69师将会四面无依,因而必将誓死保卫。
「防御支撑点」——不是一座山,是整个部署的支点。
为加强攻防能力,敌预备第3旅在山腰修筑工事,山顶修筑小围寨,挖了壕沟并在沟内筑起地堡,沟外有鹿砦和铁丝网,攻占峰山难度非常大。
山腰工事、山顶围寨、壕沟地堡、鹿砦铁丝网,四层。
我军以两个团的兵力与敌第69师彻夜激战,三次冲击峰山均失利。
一夜,三次,两个团。
三次失利之后,还剩什么。
攻坚打不动,通常有两个出口:绕过去,或者停下来等。这里两个都没走。峰山不能绕——它是支点,绕过去等于让对方站在高处看着你打他的主阵地;也不能等——天一亮,敌人的飞机和炮火就上来了,第11师也还在侧后。所以只剩一条路:再打一次,而且必须在天亮前打下来。
不惜一切代价
第四次师、团两级首长经过慎重考虑,认为如若当晚不能攻下峰山,将会影响宿北战役整个战局走向,命令攻击部队不惜一切代价坚决攻占峰山。
「经过慎重考虑」——不是喊口号,是算过账的。
我军第8师23团和24团根据师、团首长指示,重新调整突击力量,天将拂晓之时,发起第四次攻击,终于突破了敌三道阵地和两道副防御工事,夺下峰山,歼灭敌第69师预备第3旅一个加强营。
「重新调整突击力量」——第四次不是重复第三次。
16日,敌派出约两个团的兵力,在飞机、重炮掩护下,整天连续猛攻峰山阵地。我第8师一部拼死据守,守住了峰山制高点。
拿下来只是第一步,还要守住一整天的反扑。
「不惜一切代价」前面还有六个字。
这六个字是「经过慎重考虑」。同样一句「不惜一切代价」,如果是拍桌子喊出来的,那是不负责任;如果是算清了「拿不下来整场战役就废了」之后说的,那是唯一的选择。区别不在语气,在于说这句话之前有没有算过:不算,峰山是白死;算过,峰山是必须付的价。后面那句「重新调整突击力量」也重要——第四次攻击不是把第三次原样重来一遍,是换了打法。
大人不见小人怪
援兵此时,戴之奇方感大祸临头,立刻呼叫前线总指挥胡琏增援。他向胡琏哀求道:「老兄,大人不见小人怪,赶快救兄弟一把!」
「大人不见小人怪」——先认错,再求救。
胡琏嘴上应道:「老弟坚持,我马上向你靠拢!」放下话筒,却狠狠地骂道:「混蛋,老子的话你当放屁,你去找你的委员长来救你吧!」
他骂的其实是战前会上那句「多疑岂能决断」。
吴奇伟即电令胡琏道:「请你立即强渡六塘河,向戴之奇靠拢!」胡琏怕承担违抗军令之罪责,便命2个旅敷衍出击,并暗示旅长见机而行。
「暗示旅长见机而行」。
援兵来了,但只是来了。
这一处和孟良崮、清川江是同一个母题:援兵离得并不远。孟良崮是五公里,清川江是不到一公里,这里是过了六塘河就到。三次都是「来了但没接上」,三次的原因却不一样:孟良崮是怕被围,清川江是被卡死,宿北是根本不想来。第11师那两个旅到了峰山山麓,和据守山顶的华野部队交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分割成四小块
逐点攻歼遵照党中央和毛泽东的指示,华中野战军与山东野战军对敌军东西夹击、穿插分割,将敌第11师和第69师分割成两大块,又将敌第69师分割为四小块,四面包围后逐个消灭。
先分两块,再分四块。
我军除以一部坚决阻击敌第11师来援外,集中兵力、火力逐点击破被围之敌。
一边挡,一边吃。挡的那一边不能松,吃的那一边不能急。
激战至19日,山东野战军和华中野战军全歼整编第69师师部和3个半旅,师长戴之奇自杀,副师长饶少伟被俘。
师长自戕,副师长被俘——一个整编师从师长到士兵没有剩。
一万换两万。
这一战歼敌两万一千五百三十人,其中俘一万三千三百六十,毙伤八千一百七十;自身伤亡一万余人。这个交换比放在后来的仗里不算好看——孟良崮是三万二换一万二,晋中是十万换六万。但宿北的意义不在比数,在于它是第一次:华东第一次整师整师地把对方吃掉,从此以后部队知道这种事是做得成的。
被挡着了
粟裕自述战役结束后,陈毅曾赋诗一首予以称赞:敌到运河曲,聚歼夫何疑?试看峰山下,埋了戴之奇。
四句二十字。
中央军委曾致电祝贺,并号召华东全军以宿北战役为例,力争多打大歼灭战。
「以宿北战役为例」——当成范本推的。
我的回答是,那是被其他更大的战役挡着了,其实这两仗是很重要的,打得很出色的。华中野战军主力北上与山东野战军会师苏北,初期作战告一段落,战场由前部转入纵深,这可以说是华东战区第一个转折的开端。宿北战役是胜利实现这一转折的标志,鲁南战役是宿北战役的继续。
粟裕在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宿北和鲁南名气不如后来的仗。
一场胜仗怎么会被忘掉。
粟裕这句话值得单独抄下来:「那是被其他更大的战役挡着了。」华东后来打了鲁南、莱芜、孟良崮、豫东、济南、淮海,一仗比一仗大。宿北歼两万,孟良崮歼三万二,淮海歼五十五万——按战果排,宿北自然排到后面去了。但粟裕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一仗是「转折的标志」。在它之前,华东是失守两淮、泗县苦战,部队在挨打;在它之后,战场由前沿转入纵深,歼灭战的规模一仗比一仗大。转折点本身往往不是最大的那一仗,因为它的作用是把局面翻过来,而不是把战果做大。这是全库唯一一份讲「一场仗怎么被记住」的文书。
「那是被其他更大的战役挡着了。」
宿北战役在战史上的位置有点尴尬。它歼敌两万一千五百三十人,是华东第一次整师整师地吃掉对方,中央专门致电号召「以宿北战役为例」。可是后来鲁南、莱芜、孟良崮、豫东、济南、淮海一仗比一仗大,宿北就慢慢退到后面去了。
粟裕晚年专门为它说了一段话:那是被其他更大的战役挡着了,其实这两仗是很重要的,打得很出色的。
「挡着了」这三个字,讲的不只是记忆的偏心,也是一个军事上的实情:转折点往往不是最大的那一仗。宿北的作用不是把战果做大,是把局面翻过来。在它之前,华东是失守两淮、泗县苦战;在它之后,战场由前沿转入纵深,歼灭战的规模一仗比一仗大。
这一仗里最值得看的两处,都不在战果上。
第一处是战前会上戴之奇那句「多疑岂能决断」。胡琏担心陈毅会南下与粟裕会合,这个担心是对的,一个星期后全部应验。但他被一句话堵了回去,不是因为论证输了,是因为在一个准备进攻的会上,「想多了」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贬义。
第二处是峰山。三次冲击失利,师、团两级首长商量后的结论是「如若当晚不能攻下峰山,将会影响宿北战役整个战局走向」,然后才是「不惜一切代价」。这六个字在前面——先算过,才敢说。
至于援兵,胡琏过了六塘河,和山顶的华野部队交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和戴之奇在电话里互称兄弟,放下话筒就骂「你去找你的委员长来救你吧」。
看这一战在战场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