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刘锜传 · 顺昌之战
不到两万人守顺昌。守到一半,他给敌人搭了五座浮桥请对方过河,然后在河里下了毒,从早上等到下午才动手。
这是文书库里第一篇「守城守到一半开门出去打,而且打赢了」的战例。前面那些守城——睢阳、即墨、钓鱼城——都是守到底。刘锜不是。
他的办法没有一件是硬碰硬:凿舟沉之让全军不能跑;派两个假俘虏告诉兀术「守城的是个喜欢歌舞的纨绔子弟」,换来「即置鹅车炮具不用」八个字;在颍河上游和水草里下毒,然后命令自己人渴死也不许喝;早上敌人有劲的时候不动,等到下午一两点才出手。
还有一段读起来最不像战场:「战自辰至申,敌败,遽以拒马木障之,少休。城上鼓声不绝,乃出饭羹,坐饷战士如平时,敌披靡不敢近。食已,撤拒马木,深入斫敌,又大破之。」——打到一半,围一圈木头,坐下来吃饭。
原文照录,一字未删。这是二档:元人修的史书,距事发约二百年。
走还是不走
定盘召诸将计事,皆曰:「金兵不可敌也,请以精锐为殿,步骑遮老小,顺流还江南。」锜曰:「吾本赴官留司,今东京虽失,幸全军至此,有城可守,奈何弃之?吾意已决,敢言去者斩。」
刘锜本来是去东京上任的副留守,走到半路东京已经投降了。诸将的意见很实际:用精锐断后,掩护家属,顺流回江南。「敢言去者斩」——这一句把所有人的退路先堵了。
惟部将许清号夜义者奋曰:「太尉奉命副守汴京,军士扶携老幼而来,今避而走,易耳。然欲弃父母妻子则不忍,欲与偕行,则敌翼而攻,何所逃之?不如相与努力一战,于死中求生也。」议与锜合。锜大喜,凿舟沉之,示无去意。置家寺中,积薪于门,戒守者曰:「脱有不利,即焚吾家,毋辱敌手也。」
许清的理由不是忠义,是算术:跑容易,但丢下家眷不忍心;带着家眷跑,敌人两翼一夹,往哪逃。所以只剩一条路——「于死中求生」。「凿舟沉之」是把船凿沉,「积薪于门」是把自己家当人质。两件事做完,全军的选项就只剩一个了。
于是军士皆奋,男子备战守,妇人砺刀剑,争呼跃曰:「平时人欺我八字军,今日当为国家破贼立功。」
八字军是王彦的旧部,脸上刺着「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个字,所以叫八字军。这些人平时被自己人看不起——「平时人欺我八字军」六个字,比任何动员都重。
开门,和一百个竹哨
执行既而三路都统葛王褎以兵三万,与龙虎大王合兵薄城。锜令开诸门,金人疑不敢近。
三万对一座还没修完的城,他直接把所有门都打开。敌人不敢进。这是空城计的老套路,但刘锜用它的时候,城里的兵是真的不够。
锜复募百人以往,或请衔枚,锜笑曰:「无以枚也。」命折竹为嘂,如市井儿以为戏者,人持一以为号,直犯金营。电所烛则皆奋击,电止则匿不动,敌众大乱。百人者闻吹声即聚,金人益不能测,终夜自战,积尸盈野,退军老婆湾。
一百人夜袭。有人建议衔枚(嘴里含东西不许出声),他笑说不用。给每人发一个竹哨——就是街上小孩玩的那种吹叫子。闪电亮就打,闪电灭就不动,哨声一响就集合。「终夜自战」四个字最狠:敌人打了一整夜,打的是自己人。
两个假俘虏
信息锜募得曹成等二人,谕之曰:「遣汝作间,事捷重赏,第如我言,敌必不汝杀。今置汝绰路骑中,汝遇敌则佯坠马,为敌所得。敌帅问我何如人,则曰:『太平边帅子,喜声伎,朝廷以两国讲好,使守东京图逸乐耳。』」已而二人果遇敌被执,兀术问之,对如前。兀术喜曰:「此城易破耳。」即置鹅车炮具不用。
派两个人假装落马被俘,教他们怎么说:守城的是个太平年间的边将儿子,喜欢歌舞女乐,朝廷因为两国讲和,让他守东京享福的。兀术信了,说「此城易破耳」,把鹅车、炮具都放下不用。「即置鹅车炮具不用」八个字——一句话换掉了对方全部的攻城器械。
翌日,锜登城,望见二人远来,缒而上之,乃敌械成等归,以文书一卷系于械,锜惧惑军心,立焚之。
敌人把两个人上了刑具送回来,还系了一卷文书——大概是劝降,或者炫耀兵力。刘锜怕动摇军心,当场烧了,看都没给人看。
靴尖
心理锜遣耿训以书约战,兀术怒曰:「刘锜何敢与我战,以吾力破尔城,直用靴尖趯倒耳。」训曰:「太尉非但请与太子战,且谓太子必不敢济河,愿献浮桥五所,济而大战。」兀术曰:「诺。」乃下令明日府治会食。迟明,锜果为五浮桥于颍河上,敌由之以济。
全篇最狂的一段。「直用靴尖趯倒耳」——用靴子尖一踢就倒了。刘锜的回应是:我不但请你打,我还断定你不敢过河,我替你搭五座浮桥。第二天早上桥真的搭好了,金军就从桥上过来了。「乃下令明日府治会食」——兀术已经安排好明天在顺昌府衙吃饭。
一条自己不能喝的河
狠锜遣人毒颍上流及草中,戒军士虽渴死,毋得饮于河者;饮,夷其族。
在颍河上游和水草里下毒,然后下令:自己人就算渴死也不许喝河里的水,喝了灭族。「虽渴死」三个字——这道命令是拿自己人的命去换的。大暑天,一城人守着一条自己不能喝的河。
时天大暑,敌远来疲敝,锜士气闲暇,敌昼夜不解甲,锜军皆番休更食羊马垣下。敌人马饥渴,食水草者辄病,往往困乏。
一句对照:敌人昼夜不解甲,他的人轮流休息、在羊马垣下吃饭。「番休更食」四个字是这一仗真正的胜负手——不是打垮的,是耗垮的。而耗得起的那个前提,是那条河。
先打最强的
决断众请先击韩将军,锜曰:「击韩虽退,兀术精兵尚不可当,法当先击兀术。兀术一动,则余无能为矣。」
所有将领都说先打弱的韩常。刘锜说不行:打退韩常,兀术的精兵还在,照样挡不住。要打就打兀术,兀术一动,剩下的就不足为虑。这是本库第五个「反着常规判断打」的例子——但这一次,理由终于是纯军事的,不掺一点私心。
等到下午
时机方晨气清凉,锜按兵不动,逮未、申间,敌力疲气索,忽遣数百人出西门接战。俄以数千人出南门,戒令勿喊,但以锐斧犯之。
早上凉快,敌人有劲,他不动。等到下午一两点(未、申之间),敌人晒了一天、渴了一天、累到极点,他才动。先出几百人(试探、吸引注意),再出几千人从另一个门。「戒令勿喊」——不许喊。喊是给自己壮胆的,不喊是为了让刀斧的声音先到。
统制官赵撙、韩直身中数矢,战不肯已,士殊死斗,入其阵,刀斧乱下,敌大败。是夕大雨,平地水深尺余。乙卯,兀术拔营北去,锜遣兵追之,死者万数。
两个统制官身中数箭不肯停。「是夕大雨,平地水深尺余」——那五座浮桥,这时候成了他们自己的问题。
铁浮图与拐子马
对手方大战时,兀术被白袍,乘甲马,以牙兵三千督战,兵皆重铠甲,号「铁浮图」;戴铁兜牟,周匝缀长檐。三人为伍,贯以韦索,每进一步,即用拒马拥之,人进一步,拒马亦进,退不可却。官军以枪标去其兜牟,大斧断其臂,碎其首。
「三人为伍,贯以韦索」——三个人一组,用皮绳串起来。「退不可却」——想退也退不了。这本来是纪律,最后变成了枷锁:一个人倒下,另外两个也动不了。宋军找到了办法:先用枪挑掉头盔,再用大斧断臂、砸头。
初,有河北军告官军曰:「我辈元是左护军,本无斗志,所可杀者两翼拐子马尔。」故锜兵力击之。
一个投降过来的河北汉军告诉宋军:我们本来就没心思打,真正能打的是两翼的拐子马。所以刘锜集中打两翼。这一句说明一件事:对面那支号称十几万的军队里,大部分人是被裹进来的。
吃完饭再打
收尾战自辰至申,敌败,遽以拒马木障之,少休。城上鼓声不绝,乃出饭羹,坐饷战士如平时,敌披靡不敢近。食已,撤拒马木,深入斫敌,又大破之。
全篇最不像战场的一段:从早上打到下午,敌人退了,宋军拿拒马木围一圈,坐下来吃饭。「坐饷战士如平时」——像平时一样坐着开饭。城上的鼓一直没停,敌人看着他们吃饭,不敢靠近。吃完,撤掉拒马木,再打。这一顿饭本身就是一次心理战。
出处
存档(《宋史》卷三百六十六《刘锜传》。底本《武英殿二十四史》本。顺昌之战,宋绍兴十年,公元1140年。)
这一仗没有留下当时的文书。你读到的出自元人所修《宋史》,距事发约二百年。这是二档:转述,不是原件。
他没有一件是硬碰硬。
不到两万人对十余万,赢了。但把这一仗拆开看,找不到任何一次「以少胜多」的正面硬拼。
第一件事是把退路堵死——「凿舟沉之」,把船凿沉;「积薪于门」,把自己家当人质。第二件事是让对方拆掉攻城器械——两个假俘虏,一句「太平边帅子,喜声伎」,换来「即置鹅车炮具不用」。第三件事是那条河——下毒,然后命令自己人渴死也不许喝。第四件事是时间——早上不打,等到下午。
四件事有一个共同点:每一件都是在改变条件,而不是在改变力量对比。他没有让两万人变成四万人,他让对方的十几万人在大暑天里喝不上水、穿两层重甲站着、攻城器械丢在后方、从早上等到下午。
还有一件事值得单独看:「众请先击韩将军,锜曰:击韩虽退,兀术精兵尚不可当,法当先击兀术。」所有将领都说先打弱的,他偏要先打最强的。这是本库第五个「反着常规判断打」的例子,但前面四个——陈馀、王邑、子常、龙且——都是因为私心放弃了正确方案。刘锜这次反过来:他坚持的那个反常规选择,理由终于是纯军事的。
最后是那顿饭:「战自辰至申,敌败,遽以拒马木障之,少休。城上鼓声不绝,乃出饭羹,坐饷战士如平时,敌披靡不敢近。」打到一半围一圈木头坐下吃饭,敌人看着不敢靠近。这一顿饭比任何檄文都管用。
推演这一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