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战役(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六日至十二日)相关电文与指示辑录,参校《朱德年谱》(新编本)、《毛泽东年谱》、《聂荣臻回忆录》
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三日,朱德、刘少奇致电中央军委,建议打石家庄。第一条理由是:石门无城墙,守兵仅三团,周围四十里长的战线。同一天,毛泽东亲拟电报批准,最后一句是:将重点放在打援上面。
这是全库唯一一份:把「技术」写进作战原则的文书。「勇敢加技术」四个字,等于主将在战前公开承认——这一仗,光靠勇敢打不下来。前面那些讲的都是势、计、人、粮、地形,这一份讲的是坑道、炸药、炮。
也是全库唯一一份:攻城战的胜利建立在「无城墙」这个条件上。而它与宜川那一份正好构成一对——宜川是围城打援,城是饵;石家庄是攻城兼打援,城要打死,援来了更好。两场仗隔一个月,同一个判断:真正的目标不在城里。
摘下一颗成熟的果子
聂荣臻的比喻聂荣臻回忆:「我军攻克了石家庄……在我看,这一战役之所以取得胜利,从指导思想上说,是摘下了一颗成熟的果子。」
《聂荣臻回忆录》(下),解放军出版社一九八四年版。这个比喻在全库里独一无二——不是「抓住了机会」,是「果子熟了」。熟了才摘,不是想摘就摘。
「果子没有成熟,也就是说,主客观条件都不具备,硬要去摘,结果不但摘不下来,还要吃亏。解放战争初期的攻打大同,以及在这之前的围攻归绥、包头,就是这方面的例子。」
他自己举了三个反例:大同、归绥、包头。都是攻城失利。同一支部队,一年多前打大同打不下来,现在打石家庄打得下来——差别不在勇气。
「然而,果子熟了,你不去摘它,那也是错误的。对石家庄的进攻,就正是时候。」
这句话是给自己人说的。前面讲「不能硬摘」,这句讲「熟了不摘也错」。两句话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判断——难的不是敢不敢打,是判断熟没熟。
截至1947年5月,晋察冀野战军取得了保南战役和正太战役的胜利,成功将石家庄变为「孤岛」。
石家庄是平汉、正太、石德三条铁路的交会点。三条路一断,它就成了陆上孤岛——这是「果子」成熟的第一层。
石门可保无虞
双方都不信国民党政府国防部发言人邓文仪断言,「石门可保无虞」,「解放军攻不下任何重要城市」。
《人民日报》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十八日。注意这个日期——石家庄是十一月十二日攻克的,这句话登在城破之后。
石家庄守敌国民党第三十二师师长刘英更是扬言,共产党没有飞机、坦克,休想拿下石家庄。
刘英,第三十二师师长兼石家庄警备司令。他的判断依据是装备:没有飞机坦克,攻不下坚固设防城市。这个判断在一九四七年是主流判断,不算狂妄。
党内不少同志对此也有顾虑。首先,出于对现实条件的考虑。石家庄的战略地位非常重要,我军一旦攻打,敌人必然会增兵援救。其次,出于对攻坚经验的考虑。石家庄是一座严密防守的城市,而我军没有实施大规模阵地攻坚战的经验。再次,出于对历史条件的考虑。我军在较长时间内执行「农村包围城市」的方针,没有夺取中等以上城市的先例。
三条顾虑:敌人会增援、没有攻坚经验、历史上没打过中等以上城市。
敌人的判断和我们的顾虑,用的是同一套逻辑。
邓文仪说「攻不下」,刘英说「没有飞机坦克」,我们的同志说「没有攻坚经验」。三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以现有的装备和经验,打不下来。而朱德要证明的,正是这件事可以绕过去——不是靠更多装备,是靠换一种打法。
石门无城墙
第一条理由1947年10月23日,朱德、刘少奇连续发出两份电报。一份是建议中央军委批准晋察冀野战军攻打石家庄的作战计划,指出:「我们意见亦以打石门为有利。」
据《朱德年谱》(新编本)(中)转引。注意措辞:是「亦以……为有利」,不是「必须打」。这是建议,不是命令——把判断交给军委。
「石门无城墙,守兵仅三团,周围四十里长的战线,其主管官被俘,内部动摇,情况亦易了解。乘胜进攻,有可能打开……」
五个理由,第一个是「无城墙」。这句话反直觉——攻城的常识是城墙越厚越难打,朱德却把「无城墙」写成有利条件。答案在紧接着的六个字:四十里长的战线。
「亦可能引起平、保敌人南援,在保、石间寻求大规模运动战的机会。」
他把最坏情况也写进去了:打石门可能引来北平、保定的敌人南援。如果真来了,那就改在保定和石家庄之间打运动战。攻城不是唯一方案,只是当前方案。
「无城墙」为什么是有利条件。
有城墙,守军沿墙布防,防线是一个圈——突破口有限,但位置清楚。没有城墙,防线摊成四十里、近六千个碉堡,听起来更难打。但反过来看:四十里长的防线,守军只有三个团,摊到每一处都薄。有城墙是「线」,无城墙是「面」,面比线更容易找到薄的地方。
将重点放在打援上面
毛泽东亲拟批复当日,中央军委发来毛泽东亲拟的电报,批准了作战计划:「目前如北面敌南下,则歼灭其一部。北面敌停顿,则我军应于现地休息十天左右,整顿队势,恢复疲劳,侦察石门,完成打石门之一切准备。」
据《毛泽东年谱(1893—1949)》下卷转引。前半句是前提:北面敌人不动,才轮到打石门。次序很清楚——先看北面,再谈石门。
「然后,不但集中主力九个旅,而且要集中几个地方旅,以攻石门打援兵姿态实行打石门,将重点放在打援上面。」
这句是全篇最要紧的。「以攻石门打援兵姿态」——攻城是姿态;「将重点放在打援上面」——打石家庄,重点不在石家庄。
但最后援兵没有来。
保定方向的援军并没有大举南下。所以「重点放在打援」这一手,实际没有用上。那这句话是不是白说了?不是。正因为把重点放在打援上,才敢把主力全投进去攻城——最坏的情况已经有人接了。
宜川和石家庄,是同一个逻辑的两面。
宜川是围城打援,城是饵,不能打死;石家庄是攻城兼打援,城要打死,援来了更好。两场仗隔一个月,同一个判断:真正的目标不在城里。
勇敢加技术
四个字10月31日,朱德参加旅以上干部扩大会议,提出「勇敢加技术」的作战原则。
四个字。这是全库唯一一份把「技术」写进作战原则的文书——前面那些讲的是势、计、人、粮、地形,这一份讲的是坑道、爆破、炮击。
11月1日,朱德致电聂荣臻时强调,攻打石家庄必须要「有组织、有步骤地去进攻……各个摧毁,采取稳打稳进的办法」。
据《朱德年谱》转引。「各个摧毁」——一个碉堡一个碉堡地炸,不是一鼓作气。「稳打稳进」——这四个字和前面几乎所有的战例都相反。
以阵地战的进攻战术为主要方法,用坑道作业接近堡垒,用炸药爆破,加以炮击,各个摧毁。
具体办法:挖坑道接近、埋炸药、爆破、炮击。这是工兵和炮兵的活,不是步兵冲锋的活。
「勇敢」和「技术」并列,本身就是一句判断。
在这之前,作战原则里「勇敢」是第一位,技术是辅助。朱德把两者并列,等于说:这一仗,光靠勇敢打不下来。这是全库唯一一次,主将在战前公开承认「勇敢不够用」。
外市沟、内市沟、核心工事
三道防线国民党守军在城内外建立了大大小小的战斗堡垒近6000个,同时又构筑了外市沟、内市沟和核心工事三道重要军事防线,且防线之间障碍密集,内外市沟之间还加有环城铁路,配有铁甲列车。
三道沟。外市沟、内市沟、核心工事。沟与沟之间还有环城铁路,配铁甲列车——可以随时调动支援。这套防线比城墙复杂得多。
8日下午4时,在强大炮火的掩护下,晋察冀野战军以坑道爆破和强行爆破相结合的手段向外市沟国民党守军发起了总攻。
外市沟是第一道。打法是坑道爆破加强行爆破——先挖到沟底,埋药,炸塌,再冲。
10日下午4时,在炮兵火力猛烈轰击的掩护下,攻城突击部队同时实施内外爆破,并从被炸塌的壕沟冲入内市沟。
内市沟是第二道。从八日到十日,两天一道沟。「同时实施内外爆破」——不是炸开一个口子,是炸塌一整段。
晋察冀野战军还将清风店战役中被俘的约1000名国民党军官经教育后释放回石家庄,以分化瓦解敌军。
一千个刚被俘的军官,放回去。他们带回去的不是武器,是「我们打输了」这件事本身。守军本来只有三个团,城里多了一千个说「别打了」的人。
至12日,守敌全部被歼,第32师师长兼石家庄警备司令刘英被俘。
六天六夜。说「共产党没有飞机、坦克,休想拿下石家庄」的那个人,成了俘虏。
夺取大城市之创例
1947年11月12日石家庄战役,共歼灭国民党军2.4万人,缴获坦克9辆,火炮100余门及大量机车、汽车和军用物资。
二万四千人。守军总共两万余,加上空运来的一个独立团和一个野炮营。
此役不仅占领了敌华北的一个战略要点,使晋察冀晋冀鲁豫两大区连成一片,而且还首创了人民解放军夺取重要城市的先例,为尔后进行城市作战提供了重要经验。
「首创」两个字是这一战在全库里的位置。前面那些打的都是野战、守城、伏击,这一份是攻城——而且是有坚固设防的大城市。
朱德总司令高度评价这次战役是「夺取大城市之创例」。
「创例」,第一次。不是「范例」,不是「典型」——是开创。
这一战真正的意义,是把「打不下来」这个共识推翻了。
邓文仪说攻不下,刘英说没飞机坦克攻不下,我们自己人也说没经验攻不下。三方面用的是同一套逻辑。而朱德没有去补装备,他换了打法:不冲城墙,挖沟;不一鼓作气,一个碉堡一个碉堡炸。逻辑没被驳倒,是被绕过去了。
石门没有城墙
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三日,朱德、刘少奇致电中央军委,建议打石家庄。第一条理由是:「石门无城墙,守兵仅三团,周围四十里长的战线。」
这句话反直觉。攻城的常识是城墙越厚越难打,无城墙怎么会是有利条件?因为防线摊开了。有城墙,守军沿墙布防,是一个圈,突破口有限但位置清楚;无城墙,防线摊成四十里、近六千个碉堡——听起来更难,但守军只有三个团,摊到每一处都薄。
同一天,毛泽东亲拟电报批准,最后一句是:「以攻石门打援兵姿态实行打石门,将重点放在打援上面。」攻城是姿态,重点是打援。而实际上援兵没来——这一手没用上,但必须写在那里。
党内多数人不信能打下来。三条顾虑:敌人会增援、没有攻坚经验、历史上没打过中等以上城市。敌人的判断也一样——国防部发言人说「石门可保无虞」,守将刘英说「共产党没有飞机、坦克,休想拿下石家庄」。
双方用的是同一套逻辑:以现有装备和经验,这城打不下来。
朱德在旅以上干部会上提了四个字:勇敢加技术。这是全库唯一一次,主将在战前公开承认「勇敢不够用」。办法是挖坑道接近、埋炸药、爆破、炮击——一个碉堡一个碉堡地炸,不是一鼓作气。
六天六夜。说那句话的人成了俘虏。
看这一战的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