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实录·太祖实录 · 萨尔浒之战
1619年 · 《清实录·太祖高皇帝实录》天命四年二月至三月,附乾隆御制《己未岁我太祖大破明师于萨尔浒山之战书事文》;参校《明史》卷二百五十九《杨镐传》、卷二百三十九《杜松传》、卷二百四十七《刘綎传》;底本中华书局影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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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实录·太祖实录 · 萨尔浒之战

公元1619年(明万历四十七年、后金天命四年二月末至三月) | 《太祖高皇帝实录》康熙至乾隆间屡次修订成书;所附书事文为乾隆四十三年(公元1778年)御制 清历朝实录馆臣;书事文为乾隆御制 | 《清实录·太祖高皇帝实录》天命四年二月至三月,附乾隆御制《己未岁我太祖大破明师于萨尔浒山之战书事文》;参校《明史》卷二百五十九《杨镐传》、卷二百三十九《杜松传》、卷二百四十七《刘綎传》;底本中华书局影印本

他从敌人暴露的顺序里,算出了敌人的主攻方向。

为什么把这一份放出来

这一战最容易被讲成一句口号:「集中兵力,各个击破」。问题是明军主帅杨镐也读过兵书,他也知道不该分散。所以真正的差别不在懂不懂这个道理。

差别在开战之前。努尔哈赤拿到第一个敌情的时候,做的不是集结,是判断——他判断最先出现的那一路是假的。这一步做对了,后面五日全是对的执行;这一步做错了,六万人分四路去堵,一路都堵不住。

这一份还是全库唯一一份「双份对照」:清方和明方都留下了完整记录,而且清方那份是皇帝亲笔写的。同一件事,两个赢输方各写一遍,摆在一起看。

公版可查证:《清实录·太祖高皇帝实录》、《明史》卷二百五十九等,原文可在多个公开古籍库核对。
全文照录,一段未删。凡本页引的句子,都能在原书里逐字找到,并逐段标明出自清方还是明方。
明确标注:这是史臣与乾隆写的,是转述不是原件。乾隆那篇书事文更是带着明确目的的追述,写于战后一百六十年。
甲

他先算出明军会怎么来

三月朔·赫图阿拉

《清实录》:三月朔,我西路侦卒遥见火光,驰告,甫至,而南路侦卒又以明兵逼境,告我太祖曰:「明兵之来,信矣。南路驻防之兵有五百,即以此拒之。明使我先见南路有兵者,诱我兵而南也。其由抚顺关西来者,必大兵急宜拒战,破此,则他路兵不足患矣。」

我们怎么看这段

全篇最重的一段。他得到两个消息:西边看见火光,南边明兵压境。他没有分兵去两处,他先解释这两个消息——「明使我先见南路有兵者,诱我兵而南也」。为什么能这么判断?因为如果四路都是真的,最先暴露的不该是弱的这一路。敌人让他先看见什么,他就从「先看见」这件事本身读出意图。

破此,则他路兵不足患矣

《清实录》:即于辰刻率大贝勒代善及众贝勒大臣统城中兵出,而令大贝勒前行。时侦卒又以明兵出清河路来告大贝勒曰:「清河之界,道途逼仄崎岖,兵未能骤至,我兵惟先往抚顺,以逆敌兵。」

我们怎么看这段

第三个消息又来了:清河边也发现明军。代善的判断和父亲一致——清河那边路窄,兵展不开,来不了那么快,先往抚顺。父子两个人在同一件事上用同一个方法:不是哪边急去哪边,是哪边可能最重去哪边。

日暮矣,且从汝等

《清实录》:上至,问四大贝勒破敌策。四大贝勒具以前议告。上曰:「日暮矣,且从汝等。今分右翼四旗之二,与左四旗兵合,先破萨尔浒山所驻兵。此兵破,则界藩之众自丧胆矣。」

我们怎么看这段

「日暮矣,且从汝等」——天黑了,就按你们说的办。这一句很轻,但很要紧:他到场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推翻部下的方案,是在部下的方案上加一个顺序——先打山上那支,山上破了,山下那支自己就崩。六个旗打一处,另外两旗去夹。

若谓我分兵拒敌

《清实录》:庚寅,大军还至都城,上顾众贝勒大臣曰:「明以二十万众号四十七万,分四路并力来战,今我不逾时破之,遂获全胜。各国闻之,若谓我分兵拒敌,则称我兵众;若谓我往来剿杀,则服我兵强。传闻四方,孰不慑我军威者哉!」

我们怎么看这段

打完仗他说的话,不是清点战果,是算这一战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子。「若谓我分兵拒敌,则称我兵众」——如果外面以为我是分兵挡住四路的,那他们会以为我兵很多;「若谓我往来剿杀,则服我兵强」——如果知道我是来回跑的,那他们会服我兵强。他要的不是哪一种说法,是两种说法都比实情好听。

乙

四路,一个日期

二月·沈阳

《明史·杨镐传》:明年正月,镐乃会总督汪可受、巡抚周永春、巡按陈王庭等定议,以二月十有一日誓师,二十一日出塞。兵分四道:总兵官马林出开原攻北,杜松出抚顺攻西,李如柏从鸦鹘关出趋清河攻南,东南则以刘綎出宽奠,由凉马佃捣后,而以朝鲜兵助之。号大兵四十七万,期三月二日会二道关并进。

我们怎么看这段

四路,四员总兵,一个会师日期。这个方案本身没有错——四路分进合击是标准打法,明军兵力确实占优。问题全在后半句:「期三月二日会二道关并进」。四路人马出发地相隔数百里,路况不同,天候不同,却要在同一天到达同一个点。

天大雪,兵不前,师期泄

《明史·杨镐传》:天大雪,兵不前,师期泄。

我们怎么看这段

八个字,三个坏消息。下大雪,兵走不动;而日期已经泄露出去了。最要命的是:日期泄了,日期没有改。四路仍然按原定那天往一个点上赶。

日趣镐进兵

《明史·杨镐传》:其冬,四方援兵大集,遂议进师。时蚩尤旗长竟天,彗见东方,星陨地震,识者以为败征。大学士方从哲、兵部尚书黄嘉善、兵科给事中赵兴邦等皆以师久饷匮,发红旗,日趣镐进兵。

我们怎么看这段

为什么要在一个明知会泄露的日期出兵?因为后方在催。「师久饷匮,发红旗,日趣镐进兵」——兵调来了,粮在烧,一天几道红旗催。这一战不是被敌人逼着打的,是被账本逼着打的。

丙

他醉着过河

二月二十九夜·浑河

《明史·杜松传》:明年二月,杨镐议四路出师。以抚顺最冲,令松以六万兵当之,故总兵赵梦麟、保定总兵王宣为佐。期三月二日抵二道关,会李如柏等并进。松勇而无谋,刚愎使气。

我们怎么看这段

《明史》给杜松的六个字判词,写在开战之前。「抚顺最冲」——四路里他这一路正对后金腹心,是最重要的一路,也是最容易被先打的一路。

松醉趣之

《明史·杜松传》:二十九日夜,出抚顺关,日驰百余里,抵浑河。半渡,河流急,不能尽渡。松醉趣之,将士多溺河中。松遂以前锋进,连克二小砦,松喜。

我们怎么看这段

比约定日期早了两天出发,一天跑一百多里,到河边还喝了酒,醉着催人下水。河水急,过不去,士兵淹死不少。然后连破两个小寨,他高兴了。这一个小胜就是钩子——后金要的就是他高兴。

伏兵尾击之

《明史·杜松传》:闻松军至,精骑则尽伏谷口以待。松军过将半,伏兵尾击之,追至界凡渡口,与筑城夫合据山旁吉林崖。明日,松引大军围崖,别遣将营撒尔湖山上。

我们怎么看这段

「过将半」——等一半人过了谷口再打。这一手在潍水、在柏举、在睢阳都出现过,是全库反复出现的同一个动作:不打正在过的人,打过来一半的人。杜松军被从中间切断,一半在崖下,一半在山上。

松与梦麟、宣皆歿于阵

《明史·杜松传》:松军攻崖,方战,大清益千人助之,已又续遣二旗兵趋界凡以为援,而遣六旗兵攻松别将于撒尔湖山。明日,六旗兵大战,破撒尔湖山军,死者相枕藉。所遣助吉林崖者,自山驰下击松军,二旗兵亦直前夹击,松兵大败,松与梦麟、宣皆歿于阵。横尸亘山野,流血成渠。

我们怎么看这段

六旗打山上,两旗夹崖下,一千人从山上往下冲。三面同时压。杜松、赵梦麟、王宣三个总兵同一天战死。「横尸亘山野,流血成渠」——这八个字《明史》和《清实录》都写了,两边用词几乎一样。

丁

四百人先动手

三月一·萨尔浒山

《清实录》:初,众贝勒兵未至,我国防卫筑城夫役之兵仅四百人,伏萨尔浒谷口,俟明总兵杜松、王宣、赵梦麟之兵过谷口将半,尾击之,追至界藩渡口,与筑城夫役合,据界藩山之吉林崖。

我们怎么看这段

全篇最该注意的一个数字:四百。主力还没到,山口的守军只有四百人,加上筑城的夫役。这四百人先动了手——不是等援军,是趁明军过一半的时候从背后打。整场萨尔浒的第一枪,是四百个修城的人打的。

一战而斩明兵百人

《清实录》:杜松结营萨尔浒山,而自引兵围吉林崖,仰攻我兵,我兵四百人率众夫役下击之,一战而斩明兵百人。

我们怎么看这段

「仰攻」——明军在下面往上打。四百人带着夫役往下冲,一仗斩了一百。这个比例不正常:四百人冲几万人,还能斩一百。原因是地形——往上攻的一方,队形展不开。

不移时,破其营垒

《清实录》:于是合六旗兵,进攻萨尔浒山。明兵驻营列阵,发枪炮,我兵仰而射之,奋力冲击,不移时,破其营垒,死者相枕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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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有枪有炮,列阵放。后金「仰而射之」——从下往上射,然后冲。不到一个时辰,营垒破了。「不移时」三个字,写在「发枪炮」后面,是有意的:火器没能改变结果。

蔽浑河而下,如流凘焉

《清实录》:明总兵杜松、王宣、赵梦麟等皆殁于阵,横尸亘山野,其旗帜器械及士卒死者,蔽浑河而下,如流凘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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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流凘焉」——像解冻时河面上漂的碎冰。这一句是整部实录里最好的一个比喻,也是唯一一个不带任何评价的比喻。写的人只是把看见的说出来。

戊

第二个

三月二·尚间崖

《明史·杨镐传》:林统开原兵从三岔口出,闻松败,结营自固。大清兵乘高奋击,林不支,遂大败,遁去。

我们怎么看这段

马林听说杜松败了,就地扎营自守。这是四路里唯一一个做出了正确反应的人——他没有继续往前赶去会师,他停下来防守。结果是「乘高奋击」四个字:后金占了高处往下打。停下来了,但没占到地形。

马林仅以身免

《清实录》:太祖急引侍从四五人至尚间崖,明兵方布阵,太祖趣我军先据山巅下击。众方欲登山,而马林营壕外兵合,太祖令我军下马步战,大贝勒怒马迎敌,直入其阵。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与众台吉各鼓勇奋进,遂败明兵,斩捕无算。

我们怎么看这段

「急引侍从四五人至」——他只带了四五个随从赶到尚间崖。一军之主帅,先于大军到达战场,只带四五个人。这不是勇敢的写法,这是速度的写法:他要在明军布好阵之前到。

己

张松旗帜

三月四·阿布达里冈

《明史·杨镐传》:镐闻,急檄止如柏、綎两军,如柏遂不进。綎已深入三百里,至深河,大清兵击之而不动。

我们怎么看这段

杨镐的撤退令送到了两个人手里。李如柏接到了,停住了——他是四路里唯一全军而还的。刘綎也接了,但他已经深入三百里,停不下来。「击之而不动」——打他,他不乱。这是四路明军里唯一一支被打而不溃的部队。

乃张松旗帜,被其衣甲

《明史·杨镐传》:已,乃张松旗帜,被其衣甲,绐綎。既入营,营中大乱,綎力战死。

我们怎么看这段

打不动,就骗。用杜松的旗、杜松兵的衣甲,冒充西路残兵来会师。刘綎的营门是给「自己人」开的。全篇最冷的一笔:这一路不是被击破的,是被打开门放进去的。

文武将吏前后死者三百一十余人

《明史·杨镐传》:惟如柏军获全。文武将吏前后死者三百一十余人,军士四万五千八百余人,亡失马驼甲仗无算。败书闻,京师大震。

我们怎么看这段

三百一十多个文武将吏,四万五千八百多士兵。这是《明史》给的数字,比清方说的「十余万」小得多。两个数字都记下来,不给结论——明方没有理由少报自己的损失,清方也没有理由少报战果。

庚

五天

战后

《清实录》:是役也,明以倾国之兵,云集辽、沈,又招合朝鲜、叶赫,分路来侵,五日之间,悉被我军诛灭。其宿将猛士暴骸骨于外,士卒死者不啻十余万。我军邀天佑助,以少击众,无不摧坚挫锐,迅奏肤功。

我们怎么看这段

五天。四路,三个方向,相隔数百里,五天之内打完。这不是五天的仗,是一场仗打了五次——每一次都是六万人打一路。

我士卒仅损二百人

《清实录》:策勋按籍,我士卒仅损二百人。自古克敌制胜,未有若斯之神者也。

我们怎么看这段

二百人。这个数字如果当真,是军事史上极罕见的比例。实录自己加了一句「自古克敌制胜,未有若斯之神者也」——写的人也知道这个数字不寻常,所以先替读者说了。

明之国势益削,我之武烈益扬

乾隆御制《己未岁我太祖大破明师于萨尔浒山之战书事文》:由是一战,而明之国势益削,我之武烈益扬,遂乃克辽东,取沈阳,王基开,帝业定,夫岂易乎!

我们怎么看这段

这篇书事文写于乾隆四十三年,距萨尔浒一百六十年。乾隆自己说明了为什么要写:「此予因实录尊藏,人弗易见,而特书其事,以示我大清亿万年子孙臣庶。」——实录藏在宫里没人看得见,所以皇帝亲自抄一遍,讲给子孙听。这一份之所以能留得这么完整,原因就在这里。

读完之后,最该注意的是这个

那八个字不是原文。而真正的原话更狠。

「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这八个字被引用了上百年,讲萨尔浒的文章几乎都会写。但《清太祖实录》里没有这句话。它是后人对这一战方针的概括,概括得还挺准,但它不是努尔哈赤说的。

实录里他真正说的话是:「明使我先见南路有兵者,诱我兵而南也。其由抚顺关西来者,必大兵急宜拒战,破此,则他路兵不足患矣。」

这两句话的差别在哪里?那八个字讲的是「怎么打」——集中兵力,只打一路。这段话讲的是「怎么知道该打哪一路」——他手上当时只有两个消息:西边看见火光,南边明兵压境。他没有足够的情报判断哪一路是主力,他判断的是:明军让我先看见南路,那南路就是给我看的。

这是全篇最狠的一步。他把敌人的部署顺序本身当成了情报。四路分进合击,最难藏的不是兵力,是「哪一路先到」。先到的那一路如果是弱的,那它就不是主攻,是诱饵。

而明军这边,败得也不复杂。「天大雪,兵不前,师期泄」——八个字。日期泄露了,日期没改。四路约定三月二日会师,杜松二月二十九夜就出发,一天跑一百多里,到了河边还醉着催人下水。他早到了两天。早到两天的意思不是勇敢,是另外三路都不在。

所以这一战真正的分水岭不在兵力,不在火器,也不在谁更懂「集中兵力」这四个字。在于:努尔哈赤用一天时间判断出该打哪一路,杨镐用一个月时间没能让四路人同时到达。

前面那些文书,讲的都是「那一刻怎么判断」。这一份特殊在于,双方的记录都留下来了。清方记自己怎么算的,明方记自己怎么散的。同一件事,两边的说法摆在一起,中间那些对不上的地方,才是这一战真正难讲的地方。

推演这一战 ›
先看你在那个位置上会怎么定,再看当时的人怎么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