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西线清川江地区围歼战(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至十二月一日)相关命令、通话与嘉奖令,据《彭德怀传》、姜廷玉主编《解读抗美援朝战争》及中国军网、人民网、国防部网站转引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第一次战役后,彭德怀在总结会上当众斥第三十八军军长梁兴初:「什么虎将?我看是员鼠将!」「按律当斩!」一个月后,第二次战役西线,三十八军一一三师十四小时急进七十多公里抢占三所里、龙源里,把美军南撤与英军北援隔在不到一公里内。彭德怀亲笔起草嘉奖令,末了添上一句:三十八军万岁。
全库这些文书里,只有这一份完整记录了一支部队从「番号差点被撤」到「万岁」的全过程,而且两段材料都出自同一支笔——彭德怀。骂人的是他,写万岁的是他。中间隔一个月。
它也是全库对「阻击」讲得最具体的一份。前面讲的多是怎么打赢,这一份讲的是怎么「不让对方见面」:四个营,一公里,几天几夜。战果不是歼灭了多少,是那一段距离始终没有合上。
误了老子的军机
第一次战役刚刚部署完毕,已迂回到熙川以东的第一一二师却发来急电:熙川发现「黑人团」。梁兴初接电后大吃一惊,「黑人团」是美国军队,装备好,火力强,进攻须有充分的准备与必要的把握才能实施。梁兴初与政委刘西元研究后,遂将一一二师的情报上报总部。三十八军原先的作战预案被取消。
「黑人团」是美军第24团(当时美军仍实行种族隔离编制)。这个情报后来查证是朝鲜人民军的误传。
但是战事的最后结果却跟三十八军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三十八军的一一三师迟至十月二十九日下午十七时才向熙川之敌发起进攻,结果在熙川城里扑了个空,进城一看,并无「黑人团」,南朝鲜第八师已于当日凌晨撤离熙川,逃得无影无踪。最后查证,这是朝鲜人民军的误传。
扑空。城里没有黑人团,连敌人都走了。情报错,动作慢,两个错加在一起,什么也没捞到。
彭德怀闻讯勃然大怒,在电话里大为光火:「好你个梁兴初,你误了老子的军机,老子饶不了你。」
这是电话里。后面还有会上的。
一次扑空,为什么会招来这么重的火。
因为第一次战役的全局部署里,三十八军的任务是「往熙川插」——插到位,敌人就退不出去。它没插到位,敌人跑了。这不是打了败仗,是没打上。而在战役层面,「没打上」比「打不好」更严重:机会只有一次。
什么虎将?我看是员鼠将
总结会在志愿军总部第一次战役总结和第二次战役动员会上,梁兴初一见彭德怀进来,立即起立敬礼,彭德怀视而不见,绕过梁兴初同其他几个军长、政委一一握手,然后虎着脸坐在会议桌的主席位置上。
绕过去,不握手。会还没开始,态度已经给出来了。
「梁兴初!」彭德怀咆哮着,「你胆大包天,人们都说你是一员虎将,什么虎将?我看是员鼠将!老鼠的鼠!我让你往熙川插,你为什么不插?我告诉你只有李承晚的一个营,你偏说有个『黑人团』,一个什么鸟『黑人团』就把你吓住了?」
「一个什么鸟『黑人团』就把你吓住了」——这句话问的不是情报对不对,是为什么信。情报错了可以查,一听见「美军」就先怕了,这是另一回事。
「三十九军在云山打的是白人团,是美军的王牌,被他们敲掉一千多人,四十军在温井打南朝鲜人也打得好,四十二军在东线也打得漂亮!你们是什么主力军!」
拿三个军挨个比。三十九军打的是美军王牌,四十军、四十二军也都打得好——所以「美军强」这个理由不成立。
「毛主席三令五申,打好出国第一仗,你三十八军一再拖延时间,没有歼灭熙川之敌,这是延误军机,按律当斩!老子别的本事没有,斩马谡的本事还是有的!」
「按律当斩」「斩马谡」。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不是骂人,是说要撤番号、要办人。三十八军的番号,当时真的悬着。
插得到,卡得死
11月27日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第三十八军在第二次战役初期攻占德川后,再次受命实施战役迂回——向三所里前进,切断美军第九军向南撤退道路,配合志愿军正面部队围歼价川、清川江以北的「联合国军」。
德川刚打完,马上又是新任务。中间没有休整。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一一三师接到向三所里穿插的命令,上级要求「插得到、卡得死」。
六个字。前三个字是行军,后三个字是打仗。两件事,一件也不能少。
第三十八军第一一三师受领命令后,轻装上阵。从德川以南沿安山里、船街里、龙召里,冒着严寒,在雪野上疾进。第一一三师以十四个小时急进七十多公里,在二十八日八时许进至三所里,全歼三所里地区南朝鲜军一个治安连及美军骑兵第一师第五团先遣分队,占领了三所里及其附近高地。
十四小时,七十多公里,雪地,山路,夜行。这个速度超过了当时美军机械化部队在同等路况下的推进速度。
「插得到」这一半,是靠脚完成的。
一一三师是轻装:只带必要武器弹药。重机枪、迫击炮这些本来要骡马驮的东西,靠人扛。而他们抢的不是一个山头,是一条公路——三所里是美军南撤的咽喉,早到一小时和晚到一小时,是两种战局。
去掉伪装,大摇大摆
大同江边当还有三十多里就到达三所里时,从大同江方向飞来十几架美军飞机。
离目标三十多里。这是全程最危险的一段——天已经亮了,路是公路,人是几千人的行军纵队。
第一一三师急中生智,去掉了所有伪装,大摇大摆地行进。低空盘旋、侦察的美空军误认为第一一三师是从德川逃出来的南朝鲜军,一枪没开地飞走了。
去掉伪装。这是反常识的一步——正常做法是就地隐蔽、披伪装、等飞机走。
老战士陈生秀回忆:「这时,美军飞机来了,大家赶快披上伪装躺在路上防空袭,部队走走停停很耽误时间,副师长刘海清当机立断,丢掉伪装,大摇大摆快速前进。」
先是按常规隐蔽,结果走走停停,时间耗不起。所以改。
这一步赌的不是胆子,是对方的判断习惯。
美军飞行员看到的是一支在公路上大摇大摆走着的亚洲人部队——如果真是志愿军,应该躲。所以不躲的,只能是南朝鲜的败兵。这个推理链在当时是对的,也正因为对,才敢赌。反过来,如果美军飞行员那天多想一层,一一三师就在公路上被打散了。
像钢钉一样扎在那里
龙源里美军奋力夺取三所里未果后,立即转向三所里西北约十里处的龙源里,寻其南逃的第二条道路。二十八日八时,志愿军第一一三师令第三三七团抢占龙源里。二十九日凌晨,第三三七团占领龙源里。
三所里堵死,敌人换一条路。所以还得再抢一个点。这是「卡得死」的后半段。
彭德怀得知消息后,指示第一一三师:「你们要卡着敌人的退路,像钢钉一样扎在那里。现在南逃的敌人正在涌向你们,我军主力正向你们靠拢,围歼敌人,关键是看你们能不能堵住敌人退路。你们让敌人跑掉,我决不饶你们!」
「像钢钉一样扎在那里」——钢钉这个比喻很准:不进攻,不后退,不动。
志愿军在龙源里地区担任阻击任务的部队只有四个营,但官兵们以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顽强战斗,顶住了美英军潮水般的轮番进攻,牢牢地守住了阵地,南撤和北援之敌隔不到一公里,却只能相望而不能会合,彻底粉碎了美第二师由此处向顺川突围企图。
四个营。不到一公里。相望而不能会合。
「隔不到一公里」,是这一战真正的指标。
不是歼敌多少,是这段距离始终没有合上。南边来的想接应,北边来的想突围,两边都在打同一个阵地,打了几天,中间那一公里还是那一公里。阻击战的全部意义就在这六个字里。
我是彭德怀
报话机彭德怀走到报话机前:「给我要第一一三师指挥所!」一阵急促的呼叫之后,报话员将话筒递给彭德怀。
志愿军司令员,越过军、师两级,直接要一个师的指挥所。
「你是哪一个?你们在哪个地点?」彭德怀大声问道。「我是师政委于敬山,我们在龙源里!」「我是彭德怀!告诉我,你们那里的情况怎么样?敌人全退下来了,涌向你们那地方去。你们到底卡得住卡不住?」
第一句问位置,第二句问「卡得住卡不住」。不问伤亡,不问弹药,不问要不要支援。
「报告彭总:敌人正向我们进攻,战斗很激烈;我们完全有信心,把敌人卡死在这里,完成这个光荣任务!」「你们要加把劲,继续把敌人卡住!」「是!请彭总放心,我们坚决把敌人卡住!」
一问一答,三句话。这段通话的功能不是指挥,是确认。
为什么要亲自问这一句。
因为这一战的关键不在志愿军能不能打,在一个师能不能钉住。彭德怀骂梁兴初骂的是「没插到位」,现在这个师插到位了,剩下的只有一件事:别动。他亲自确认的,正是这一件事。
三十八军万岁
12月1日十二月一日凌晨,彭德怀在办公室看着前方的战报,满脸笑容,高兴地把战报往桌上一拍,对邓华和洪学智说:「三十八军的确是一支好部队,打得太好了!我们要通令嘉奖他们!」彭德怀又看了一遍报告,让杨凤安把笔和纸准备好,他拿起笔亲自起草了给三十八军的嘉奖令。
亲笔起草。不是让参谋拟稿他签发。
「梁、刘并转三十八军全体同志:此战役克服了上次战役中个别同志的某些顾虑,发挥了三十八军优良的战斗作风,尤以一一三师行动迅速,先敌占领三所里、龙源里,阻敌南逃北援。敌机、坦克各百余,终日轰炸,反复突围,终未得逞。至昨(三十日)战果辉煌,计缴仅坦克、汽车即近千辆。被围之敌尚多。望克服困难,鼓起勇气,继续全歼被围之敌,并注意阻敌北援。特通令嘉奖并祝你们继续胜利!」
注意开头第一句:「克服了上次战役中个别同志的某些顾虑」。嘉奖令的第一句,写的是上次的错。这不是翻旧账,是当众把这一页翻过去。
就在秘书要将电报拿去发出时,彭德怀重新要过文稿,挥笔写下:「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三十八军万岁!」
「重新要过文稿」——已经要发了,又叫住。这一句是临时加的。
后来梁兴初回国,毛泽东接见他时开口便赞道:「久仰,久仰,万岁军军长!」
从「按律当斩」到「久仰」。中间一个月。
隔了不到一公里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第一次战役结束。第三十八军因为信了「熙川有黑人团」的误传,动作迟缓,扑了个空。总结会上,彭德怀绕过梁兴初不跟他握手,然后当众问:「什么虎将?我看是员鼠将!老鼠的鼠!」
最后一句是:「这是延误军机,按律当斩!老子别的本事没有,斩马谡的本事还是有的!」
一个月后,第二次战役西线。三十八军攻占德川,随即受命向三所里穿插,要求六个字:「插得到,卡得死」。
一一三师轻装,雪地夜行,十四小时走了七十多公里。离三所里还有三十多里时天亮了,美军侦察机来了。副师长刘海清下令:去掉全部伪装,大摇大摆走公路。美机判断这是从德川逃下来的南朝鲜部队,一枪没开就飞走了。
二十八日八时占领三所里。敌人换路,二十九日凌晨再抢占龙源里。彭德怀的指示是:「你们要卡着敌人的退路,像钢钉一样扎在那里。你们让敌人跑掉,我决不饶你们!」
然后他走到报话机前,越过军、师两级,直接要一一三师指挥所。第一句问位置,第二句问:「你们到底卡得住卡不住?」
龙源里阻击的部队只有四个营。南撤的美军和北援的英军,隔不到一公里,打了几天,始终没有会合。
这一战的战果不是歼敌多少,是那一段距离始终没有合上。
十二月一日凌晨,彭德怀亲笔起草嘉奖令。开头第一句写的是「克服了上次战役中个别同志的某些顾虑」——嘉奖令的第一句,记的是上次的错。
秘书要把电报拿去发了,他又要回来,添上一句:
「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三十八军万岁!」
后来梁兴初回国,毛泽东见他的第一句话是:「久仰,久仰,万岁军军长!」
看这一战的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