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型关战斗 · 乔沟伏击
一九三七年九月,平型关。一支刚由红军改编、还穿着单衣草鞋的部队,在一条十里长的沟里等了两天。决心是这么下的——聂荣臻说:「打!为什么不打呢?利用这么好的地形,居高临下,伏击气焰骄纵的敌人,这是很便宜的事嘛。」
平型关是八路军出师抗日的首战,也是全库唯一一份「两方都留下了现场记录」的战斗——我方有肖向荣战斗次日所写的日记,日方有《浜田联队史》对被伏击经过的记述。同一场战斗,两种笔法。
可以在这里打一仗
不在计划里9月23日,聂荣臻等抵达平型关东南的上寨镇,见到了林彪。林彪指着一道道山壑,说道:「可以在这里打一仗!」
「可以在这里打一仗」——先说地形,后说敌情。
平型关战斗前,1937年8月的陕北洛川会议上,毛泽东提出对日进行「山地游击战」。对是否集中力量参与大型会战,林彪与毛泽东有不同意见。毛泽东坚持「用游击战斗配合友军作战」,致力于建立敌后根据地;林则希望「给日寇一个打击、给友军一个配合、给人民一个振奋!」
一个讲长期,一个讲第一仗。
如果不是林彪执意「相机袭击敌之左侧后,歼敌一部」,或许不会有平型关一战。对于出现可能歼灭日军的战机,当时渴望求战的远非林彪一人。
「或许不会有」——这句话是事后判断,但指出了这一仗的来路。
这一仗本来不在计划里。
洛川会议定的是山地游击战,不是集中打大仗。平型关之所以能打,是因为出现了两个条件:一是日军第5师团分路西进,平型关一线出现了侧击的可能;二是地形摆在那里——十里长沟,沟深二十米,沟底只能过一辆汽车。前者是敌人给的,后者是老天给的。林彪的判断是「可以在这里打一仗」,不是「应该打一仗」——他先看的是地,不是敌。
这是很便宜的事嘛
两个字副师长聂荣臻说:「打!为什么不打呢?利用这么好的地形,居高临下,伏击气焰骄纵的敌人,这是很便宜的事嘛。」
「这是很便宜的事嘛。」
在平型关打一仗的部署就这样定下来,并当即电告了八路军总部。这一次,毛泽东同意了。
「这一次」——三个字里有一次没同意过。
战争开始前,林彪、聂荣臻曾两次到灵丘县城西南山区35公里处的白崖台——乔沟一带进行实地侦察。第一次是带着参谋人员和电台去的,先到平型关关口,爬上关口北侧山岭,对着地图观察平型关以东的山势、河沟、村庄和道路,然后下山沿西跑池、东跑池公路到乔沟至东河南,察看峡谷公路两侧的地形地貌。第二次则重点勘察了老爷庙前的地形和乔沟西南侧的山地地貌。
两次,带着电台去。
全库唯一一次用「划不划算」讲决心。
前面那些讲决心,用的词是「非打不可」「错了由我负责」「按律当斩」「天上下刀子也得出击」。都是压力、责任、代价。聂荣臻这一句不一样:他说的是「便宜」——地形好、敌人在沟里、我们在山上、他骄纵、我们等着。这是把一场战斗当成一笔账来算,算下来值得,就打。这个说法听着不像豪言,但它比豪言更难反驳:因为它是可以核对的。
打蛇
三段式9月23日,115师连级以上干部齐集上寨村一所学校的操场。时任115师686团团长李天佑、687团政治部主任谭普仁等在回忆录里写道,百余人席地而坐,听候师部下达作战任务。
一百多人坐在操场上。
685团设伏在关沟、老爷庙一带,是口袋阵的袋底。战斗打响后,迅速占领辛庄北侧和关沟北侧、西侧的高地。685团团长杨得志得令:「不许让敌人把口袋捅漏了。」686团是袋身,设伏在老爷庙至小寨村,即乔沟两侧,任务是割裂围歼进入沟内之敌。687团隐蔽在小寨村至蔡家峪以南地区,将敌军放入口袋后,即刻穿过乔沟,占领东河南镇以北的高地,扎紧袋口,切断敌人退路。
袋底、袋身、袋口。
林彪把进入伏击口袋的敌军比作一条蛇,下令「杨得志一定要将蛇头打烂,让它不能自如行动,李天佑负责把蛇身斩成一截一截,再分别吃掉」。此外,战斗打响的顺序最好是袋底685团先开火,然后是袋口687团,最后是686团。
连开火的先后都排了。
「不许让敌人把口袋捅漏了」。
这个部署的技术含量全在顺序上:先打袋底,蛇头烂了,前面走不动;再扎袋口,退路断了;最后斩袋身。如果顺序反了——先打袋身,蛇头一冲就出去了,蛇尾一缩就退回去了。林彪连「谁先开火」都排了次序,说明他想的不是「打」,是「怎么才能一个都不漏」。
把尖兵放过去
三十米八路军研究会会长陈知建说:「我们武器差,要打赢必须距离三十米之内,还不能让敌人发现。日军会有一个班的尖兵(骑兵)在前面开路、侦察,发现情况打旗语,后边就可以做战斗准备,所以要把尖兵放过去。」
三十米。
25日早晨5点30分左右,日军第一辆汽车进入伏击圈,聂荣臻传令:「沉住气,无命令不许开火。」
「沉住气」。
当夜,大雨陡降,风声、雨声、脚步声交合在一起,战士们既无雨衣,又无御寒衣物,单衣单裤,浑身透湿,沿着崎岖的山道艰难地前进。暴雨导致山洪暴发,陡然涨起的溪水疯狂地冲撞着沟谷峡底。战士们只得把枪和子弹挂在脖子上,手拉手结成一道人墙,或者拽着骡马的尾巴从激流中淌过去。三四三旅抢在山洪暴发前过去了,徐海东带领的三四四旅被山洪阻挡,只过去了一个团,另一个团的部分战士急着过去,结果被越来越凶猛的洪水裹挟而去。
688团因此未能参战。
把最前面的一个班放过去。
这个动作反直觉:伏击战最想打的是先头,可先头正是最警觉、最容易发现埋伏的那一部分。放他过去,等于让他把「前方无事」的旗语打回去,后面的大队才会放心走进来。这一步的代价是:等战斗打响,那个班已经跑出很远,抓不到了。全库讲「放」的战例有柏举的「半济而后可击」、潍水的「过一半再打」、台州的「等倭寇过去一半」,都是放一半。这一次放的是一个班,理由最实在——三十米之内才打得准,放近了才有胜算。
老爷庙
一百五十人剩十多个日军部分人员抢占了老爷庙梁,沟道内的日军也隐蔽起来,不易发现。冲下山的第9连战士反倒成了明显的射击目标,冲锋受阻。3营营长邓克明见此情况,命令10连压制日军火力,同时以11连冲下山去支援9连。在10连的火力支援下,9连和11连终于冲上了公路,与日军展开白刃战。
冲下山的人成了靶子——这就是制高点丢了的代价。
9连150名壮士,最后只剩下了十多个人,连长刘炳才负伤,3个排长都壮烈殉国。全连干部除1个副指导员和1个机枪班长以外,其余不是负伤就是牺牲。11连的3排则几乎全部牺牲。
一百五十人剩十多个。
八路军普通士兵打大仗有个十几发子弹,打小仗才发三五发子弹。只有手榴弹是给足了的,一个人四枚。剩下就是刺杀,大刀、长矛。
十几发子弹,四枚手榴弹。
白刃战是被逼出来的。
弹药就那么多,打完就得靠刺刀。老爷庙这一处最惨,是因为它把伏击战的优势抹掉了:日军抢上了梁,我军冲下山,居高临下变成了仰攻。这一段的数字很具体——一百五十人、剩十多个、三个排长全部阵亡。全库讲伤亡的战例不少,但把「一个连剩几个人」写进战史的,这一份最细。
阎锡山按兵不动
没有全胜当我们完全控制了这条山沟,马上按预定计划,命令一部分部队向东跑池一带的日军进攻。这里原定是阎锡山部队阻击的目标。
原定是他们。
当我们在十里长沟与日军激战的时候,他们一直没按预定的作战计划行动。敌人经东跑池突围的企图已经非常明显了,他们仍旧按兵不动。
「他们仍旧按兵不动。」
这样,东跑池的敌军未能全歼,黄昏时,突破阎锡山部队的团城口阵地向北逃窜。
从友军阵地跑的。
这一仗没有全胜。
这一点在通行的叙述里常被略去。平型关的战斗是配合作战:八路军在乔沟伏击,第二战区部队在正面阻击。结果正面没动,被围的敌人从团城口跑了。聂荣臻把这一条写在回忆录里,没有替友军遮掩,也没有多作评论——只写了「他们仍旧按兵不动」八个字。这一条和全库其他「配合」的战例放在一起看,能看出一个规律:配合作战能不能成,从来不取决于配合的那一方打得多好。
第一个胜利
两方各记一遍平型关战斗,我军歼敌板垣师团第二十一旅团一千余人,毁汽车一百余辆、大车二百多辆,缴获九二式步兵炮一门、炮弹两千多发、机枪二十余挺、步枪一千余支、战马五十余匹,其他武器辎重甚多。还缴获了一批日军作战用的地图和文书。
地图和文书——番号是从这里知道的。
9月28日,龙泽中队得到友军的支援后,勇气百倍再次继续前进,此时遇到意外情景,刹那间,所有人员吓得停步不前。冷静下来看时,才知道行进中的汽车联队已遭到突袭全部被歼灭,100余辆汽车惨遭烧毁,每隔约20米,就倒着一辆汽车残骸。公路上有新庄中佐等无数阵亡者,及被烧焦躺在驾驶室里的尸体,一片惨状,目不忍睹。
日方《浜田联队史》原文。
毛泽东在大捷次日致电朱德、彭德怀:「庆祝我军的第一个胜利」,称「平型关的意义正是一场最好的政治动员」。同日,蒋介石给八路军总部发来贺电:「二十五日一战,歼敌如麻,足证官兵用命,深堪嘉慰。」
国共两方同一天发的贺电,用词完全不同:一边讲政治动员,一边讲官兵用命。
聂荣臻八十六岁时写下《忆平型关大捷》:「集思上寨运良筹,敢举烽烟解国忧。潇潇夜雨洗兵马,殷殷热血固金瓯。东渡黄河第一战,威扫敌倭青史流。常抚皓首忆旧事,夜眺燕北几度秋!」
「潇潇夜雨洗兵马」——那一夜的大雨。
「这是很便宜的事嘛。」
平型关是八路军出师抗日的首战,被讲得最多的是「打破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但真正该看的是决心是怎么下的。
洛川会议定的是山地游击战,不是集中兵力打大仗。林彪希望「给日寇一个打击、给友军一个配合、给人民一个振奋」,跟毛泽东有过不同意见。到了平型关,他指着山壑说「可以在这里打一仗」。聂荣臻的回答是:「打!为什么不打呢?利用这么好的地形,居高临下,伏击气焰骄纵的敌人,这是很便宜的事嘛。」
「便宜」这两个字,是全库唯一一次用划不划算来讲一场战斗的决心。前面那些讲决心,用的词是「非打不可」「错了由我负责」「按律当斩」「天上下刀子也得出击」——都是压力、责任、代价。这一句不一样:地形好、敌人在沟里、我们在山上、他骄纵、我们等着。算下来值得,就打。
这个说法听着不像豪言,但它比豪言更难反驳:因为它是可以核对的。
核对的账目是这样的:十里乔沟,沟深二十米,沟底只能过一辆汽车;两次实地侦察,带着电台去;开火距离必须压到三十米以内,因为弹药只有十几发;连开火的顺序都排了——先打袋底让蛇头烂掉,再扎袋口断退路,最后斩袋身分段吃掉。
账目里还有一笔是支出:原定四个团,山洪把688团阻在对岸,只到了三个。聂荣臻的话是「来之不易的良好战机,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出击」。
这一仗也没有全胜。东跑池一带原定由阎锡山部队阻击,战斗最激烈时他们按兵不动,敌军黄昏从团城口突围北逃。聂荣臻在回忆录里只写了八个字:「他们仍旧按兵不动。」
同一场战斗,日方也留了记录。《浜田联队史》写到三天后龙泽中队重新前进时看见的场面:「每隔约20米,就倒着一辆汽车残骸。公路上有新庄中佐等无数阵亡者,及被烧焦躺在驾驶室里的尸体,一片惨状,目不忍睹。」
一边叫大捷,一边叫惨状。两段都放在这里,不合并。
看这一战在战场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