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平津战役的作战方针
这是三大战役里最不像作战命令的一份作战方针。十六条里,一半在算敌人会往哪跑,另一半在说哪些地方先不要打。
你在我们站里读到的每一句战例解读,都是我们嚼过一遍的转述。转述会走样,这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原文摆在这里:你读到任何一句觉得可疑的,都可以回来核对。我们对的地方,原文支持;我们错的地方,原文也照样摆在这里,不会藏。
先别高估对手
定心一、张家口、新保安、怀来和整个北平、天津、塘沽、唐山诸敌,除某几个部队例如三十五军、六十二军、九十四军中的若干个别的师,在依靠工事保守时尚有较强的战斗力外,攻击精神都是很差的,都已成惊弓之鸟,尤其你们入关后是如此。切不可过分估计敌人的战斗力。我们有些同志过去都吃了过分估计敌人战斗力的亏,经过批评后他们也已懂得了。现在张家口、新保安两敌确已被围,大体上很难突围逃走。十六军约有一半迅速被歼。怀来敌一○四军慌忙南逃,估计今日或明日可能被歼。该敌被歼后,你们准备以四纵由西南向东北切断南口和北平间联系。估计此着不易实现,不是九十四军和十六军残部迅速撤回北平,就是九十四军、十六军和九十二军一起集中南口、昌平、沙河镇区域集团防守。但四纵此举直接威胁北平西北郊和北郊,可以钳制这些敌人不敢动。若这些敌人再敢西进接援三十五军,则可以直接切断其后路或直接攻北平,因此,这些敌人大约不敢再西进。我华北杨罗耿兵团以九个师包围三十五军三个师,是绝对优势。他们提出早日歼灭该敌,我们拟要他们暂时不要打,以便吸引平津之敌不好下从海上逃走的决心。他们此次以两个纵队围住三十五军,以一个纵队阻住一○四军,两敌都被击退。
全篇第一句不是部署,是打掉心里的怕。把敌人分成两类:几个师「依靠工事保守时尚有较强战斗力」,其余「攻击精神都是很差的」。分完层才知道哪一块要小心、哪一块可以快。
各纵怎么摆
定己二、我们现在同意你们以五纵立即去南口附近,从东北面威胁北平、南口、怀柔诸敌。将来该纵即位于该地,以便将来(大约在十天或十五天之后,即在华北杨罗耿兵团歼灭三十五军之后)腾出四纵使用于东面。如此,请令五纵本日仍继续西进。
注意「同意」两个字。这是复电,不是单方面下命令——前线提的方案,军委批。真实指挥关系里有来回,不是一根线通到底。
三、三纵决不要去南口,该纵可按我们九日电开至北平以东、通县以南地区,从东面威胁北平,同四纵、十一纵、五纵形成对北平的包围。
上一条是「同意」,这一条是「决不要」。同一个方向上,一个放行一个拦下,因为东面必须有人。电报里最硬的字往往是「决」。
真正目的不是北平
转轴四、但我们的真正目的不是首先包围北平,而是首先包围天津、塘沽、芦台、唐山诸点。
全篇的轴。北平是首都、是傅作义的老巢,所有人本能觉得该先围北平。这一句把目标拧到海口——因为傅作义能从海上跑,跑掉就白打。
五、据我们估计,大约十二月十五日左右你们的十纵、九纵、六纵、八纵、炮纵、七纵就可集中于玉田为中心的地区。我们提议,十二月二十日至十二月二十五日数日内即取神速动作,以三纵(由北平东郊东调)、六纵、七纵、八纵、九纵、十纵等六个纵队包围天津、塘沽、芦台、唐山诸点之敌,如果诸点之敌那时大体仍如现时状态的话。其办法是以两个纵队位于以武清为中心的地区,即廊房、河西务、杨村诸点,以五个纵队插入天津、塘沽、芦台、唐山、古冶诸点之间,隔断诸敌之联系。各纵均须构筑两面阻击阵地,务使敌人不能跑掉,然后休整部队,恢复疲劳,然后攻歼几部分较小之敌。此时,四纵应由平西北移至平东。我华北杨罗耿兵团应于四纵移动之前歼灭新保安之敌。东面则应依情况,力争先歼塘沽之敌,控制海口。只要塘沽(最重要)、新保安两点攻克,就全局皆活了。以上部署,实际上是将张家口、新保安、南口、北平、怀柔、顺义、通县、宛平(涿县、良乡已被我占领)、丰台、天津、塘沽、芦台、唐山、开平诸点之敌一概包围了。
写得像工程图:几个纵队插在哪两点之间,隔断谁和谁,哪支部队什么时候挪位置。最后一句「只要塘沽(最重要)、新保安两点攻克,就全局皆活了」——一个封海,一个封西。
六、此项办法,大体上即是你们在义县、锦州、锦西、兴城、绥中、榆关、滦县线上作战时期用过的办法。
一句话把平津接回辽沈。同一套打法,换一个战场,所以后面才敢说「敌人料不到」。复用自己赢过的招,比发明新招稳。
围而不打,隔而不围
定策七、从本日起的两星期内(十二月十一日至十二月二十五日)基本原则是围而不打(例如对张家口、新保安),有些则是隔而不围(即只作战略包围,隔断诸敌联系,而不作战役包围,例如对平、津、通州),以待部署完成之后各个歼敌。尤其不可将张家口、新保安、南口诸敌都打掉,这将迫使南口以东诸敌迅速决策狂跑,此点务求你们体会。
全篇最反直觉的一条。已经围住了,就是不打。因为打掉一个,其余的会立刻决策狂跑。忍耐在这里不是美德,是战术动作——而且是要求对方「务求体会」的动作。
八、为着不使蒋介石迅速决策海运平津诸敌南下,我们准备令刘伯承、邓小平、陈毅、粟裕于歼灭黄维兵团之后,留下杜聿明指挥之邱清泉、李弥、孙元良诸兵团(已歼约一半左右)之余部,两星期内不作最后歼灭之部署。
淮海那边故意留着不打,是为了平津这边不被惊动。两个相隔千里的战场,一个动作扣着另一个动作——这是三大战役真正连成一体的地方。
九、为着不使敌人向青岛逃跑,我们准备令山东方面集中若干兵力控制济南附近一段黄河,并在胶济线上预作准备。
海上、陆上、东面,三个逃跑方向各派一路人堵。这份电报有一半篇幅在算「敌人会往哪跑」,不在算「我们怎么打」。
十、敌向徐州、郑州、西安、绥远诸路逃跑,是没有可能或很少可能的。
排除法。四条路一一否掉,剩下的才值得防。判断力常常表现为敢说「这条路不用管」。
十一、唯一的或主要的是怕敌人从海上逃跑。因此,在目前两星期内一般应采围而不打或隔而不围的办法。
前面十条铺到这里,一句话收口:怕的是海。所以宁可慢两周,也要先把海口封死。
敌人料不到
判心十二、此种计划出敌意外,在你们最后完成部署以前,敌人是很难觉察出来的。敌人现时可能估计你们要打北平。
敌人以为你要打北平——这正好可以用。你的真实意图和敌人的预期之间的差,就是这两星期。
十三、敌人对于我军的积极性总是估计不足的,对于自己力量总是估计过高,虽然他们同时又是惊弓之鸟。平津之敌决不料你们在十二月二十五日以前能够完成上列部署。
一句话把对手心理写透:既怕,又自负。两种情绪同时存在,才会既不敢跑、又不肯早跑。
两星期内不惜疲劳
定志十四、为着在十二月二十五日以前完成上列部署,你们应该鼓励部队在此两星期内不惜疲劳,不怕减员,不怕受冻受饥,在完成上列部署以后,再行休整,然后从容攻击。
三个「不怕」。冬天入关,两星期跑完部署,代价写在电报里,不遮。这是全篇唯一谈牺牲的地方,而且是在谈「先别打」的时候谈的。
攻击次序
定序十五、攻击次序大约是:第一塘芦区,第二新保安,第三唐山区,第四天津、张家口两区,最后北平区。
五步,最后才是北平。顺序本身就是政治:天津打下来,北平就不用打。后来确实如此——天津二十九小时攻下,北平和平改编。
你们意见如何
留门十六、你们对上述计划意见如何?这个计划有何缺点?执行有何困难?统望考虑电告。
十六条规定之后,问三个问题。跟辽沈那封「望考虑电复」一样——越是周密的计划,越要把话留一个口。
出处
(这是毛泽东为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起草的给林彪、罗荣桓等的电报。平津战役是中国人民解放战争中三个有决定意义的最大战役的最后一个。这个战役歼灭和改编了五十二万多国民党军,解放了北平、天津、张家口等重要城市,基本上结束了解放华北的战争。毛泽东在这里提出的战役方针,得到了完全的实现。)
《毛选》编者说明。最后一句值得看:「得到了完全的实现」。十六条,从围而不打到攻击次序,后来一条条都照着走了。
这份电报里,
没有一次开火的时间。
十六条规定了谁去哪儿、谁先打、谁暂时不打——但整份电报里没有一个具体的攻击时刻。因为这两星期要做的不是打仗,是把网收紧,同时不让鱼知道网在收。
最难的不是「围而不打」这四个字,是忍。新保安的三十五军已经被九个师围住,前线提出早打,军委的答复是「暂时不要打,以便吸引平津之敌不好下从海上逃走的决心」——围住了不打,是为了让别处的敌人别跑。
所以我们做推演,不做故事。故事会给你一个完整的剧本;推演只给你当时能看到的东西,然后问你:你怎么办。
推演这一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