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辽沈战役的作战方针
辽沈战役九月十二日打响,这份电报比它早五天。两封电报,一封定方针,一封改部署——中间隔了三十三天,也隔了一次几乎要撤回的决心。
你在我们站里读到的每一句战例解读,都是我们嚼过一遍的转述。转述会走样,这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原文摆在这里:你读到任何一句觉得可疑的,都可以回来核对。我们对的地方,原文支持;我们错的地方,原文也照样摆在这里,不会藏。
先算总账
定盘我们准备五年左右(从一九四六年七月算起)根本上打倒国民党,这是具有可能性的。只要我们每年歼灭国民党正规军一百个旅左右,五年歼敌五百个旅左右,就能达到此项目的。过去两年我军共歼敌正规军一百九十一个旅,平均每年九十五个半旅,每月八个旅弱。今后三年要求我军歼敌正规军三百个旅以上。今年七月至明年六月,我们希望能歼敌正规军一百十五个旅左右。此数分配于各野战军和各兵团。
注意它的量级。每年一百个旅、每月八个旅弱——这不是口号,是过去两年打出来的实测均值,往后推。战略目标写成算式,底下的人才知道自己那一仗该吃多少。
要求华东野战军担负歼灭四十个旅左右(他们七月歼灭的七个旅在内),并攻占济南和苏北、豫东、皖北若干大中小城市。要求中原野战军担负歼灭十四个旅左右(七月已歼两个旅在内),并攻占鄂豫皖三省若干城市。要求西北野战军担负歼灭十二个旅左右(八月已歼一个半旅在内)。要求华北徐向前、周士第兵团歼灭阎锡山十四个旅左右(七月已歼八个旅在内),并攻占太原。要求你们配合罗瑞卿、杨成武两兵团担负歼灭卫立煌、傅作义两军三十五个旅左右(七月杨成武已歼一个旅在内),并攻占北宁、平绥、平承、平保各线除北平、天津、沈阳三点以外的一切城市。
五个野战军,五个数字。东北这一头是三十五个旅,而且要和华北两个兵团配合。看清楚了:锦州不是东北一家的事,它是华北、东北两个战略区的接缝。
欲达此目的,战役部署指挥的适当,作战休息调节的适当,是决定性关键。
全篇语气最重的一句,落点却在「部署」和「休息」,不在勇敢。同样这些兵,排错了顺序就白打;连着打不休整,也白打。
为什么是锦州
说理你们如果能在九十两月或再多一点时间内歼灭锦州至唐山一线之敌,并攻克锦州、榆关、唐山诸点,就可以达到歼敌十八个旅左右之目的。为了歼灭这些敌人,你们现在就应该准备使用主力于该线,而置长春、沈阳两敌于不顾,并准备在打锦州时歼灭可能由长、沈援锦之敌。因为锦、榆、唐三点及其附近之敌互相孤立,攻歼取胜比较确实可靠,攻锦打援亦较有希望。
「置长春、沈阳两敌于不顾」——这七个字后来被反复引用。它不是轻敌,是把三个孤立点摆在天平上称过:锦州那头连着关内,打下来就关门;长春、沈阳那头,越围越弱。
如果你们以主力位于新民及其以北地区准备打长、沈出来之敌,则该敌因受你们威胁太大,可能不敢出来。一方面长、沈之敌可能不出来,另一方面锦、榆、唐诸点及其附近之敌(十八个旅)则因你们去的兵力过小,可能收缩于锦、唐两点,变为不甚好打而又不得不打,费时费力,这样就有可能使自己陷入被动地位。不如置长、沈两敌于不顾,专顾锦、榆、唐一头为适宜。
这一段是反证,写得比正面理由还长。把主力摆在新民等敌人出来,结果敌人不敢出来,锦州那边兵又不够,两头都难。所以「不顾」不是不管,是算过账以后的选择。
再则,今年九月至明年六月的十个月内,你们要准备进行三次大战役,每次准备费去两个月左右时间,共费去六个月左右时间,余四个月作为休息时间。如果在你们进行锦、榆、唐战役(第一个大战役)期间,长、沈之敌倾巢援锦(因为你们主力不是位于新民而是位于锦州附近,卫立煌才敢于来援),则你们便可以不离开锦、榆、唐线连续大举歼灭援敌,争取将卫立煌全军就地歼灭。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时间账:十个月、三次大战役、每次两个月、留四个月休息。加上一句「最理想的情况」——援敌倾巢而出,正好一锅端。这句写在一九四八年九月,仗还没打响。
三条注意
定己于此,你们应当注意:
转承。前面全是理由,从这里开始是要求。
(一)确立攻占锦、榆、唐三点并全部控制该线的决心。
用的是「确立」,不是「准备」。决心在电报里是要写下来的东西,写下来就不能含糊。
(二)确立打你们前所未有的大歼灭战的决心,即在卫立煌全军来援的时候敢于同他作战。
全篇最重的一句。「前所未有的大歼灭战」——过去打的都是歼灭一个师、一个军,这次要一次吃掉几十万。敢不敢,明明白白写在电报里,不留退路。
(三)为适应上述两项决心,重新考虑作战计划并筹办全军军需(粮食、弹药、新兵等)和处理俘虏事宜。以上意见望考虑电复。
第三条最不英雄,却最要命:粮食、弹药、新兵、俘虏。决战之前先算这些。最后那句「望考虑电复」,是商量,不是命令——这一仗后来的所有反复,都从这四个字里长出来。
三十三天后:四条调整
应变(一)从你们开始攻击锦州之日起,一个时期内是你们战局紧张期间,望你们每两日或每三日以敌情(锦州守敌之抵抗能力,葫芦岛、锦西援敌和沈阳援敌之进度,长春敌军之动态)我情(攻城进度,攻城和阻援之伤亡程度)电告我们一次。
十月十日,锦州已经打了两天。第一件事不是催进度,是要情报:两三天一次,敌情我情都要。指挥员在后方,靠这个活着。
(二)这一时期的战局,很有可能如你们曾经说过的那样,发展成为极有利的形势,即不但能歼灭锦州守敌,而且能歼灭葫、锦援敌之一部,而且能歼灭长春逃敌之一部或大部。如果沈阳援敌进至大凌河以北地区,恰当你们业已攻克锦州、使你们有可能转移兵力将该敌加以包围的话,那就也可能歼灭沈阳援敌。这一切的关键是争取在一星期内外攻克锦州。
四个「歼灭」,全部挂在一个前提上:「一星期内外攻克锦州」。这是把整场战役压缩成一个时间指标。
(三)按照我军攻击锦州的进度和东西两路援敌的进度,决定阻援部署的方法。如果沈阳援敌进得较慢(如果长春之敌在你们攻锦过程中突围,并被我十二纵等部抓住歼击,则沈阳援敌可能被麻痹,进得较慢,或停止不进,或回头救援长春之敌),葫、锦援敌进得较快,则你们应准备以总预备队加入四纵、十一纵方面歼灭该敌一部,首先停止该敌之前进。如果葫、锦援敌被我四纵、十一纵等部所钳制和阻止而进得很慢或停止不进,长春之敌没有突围,沈阳援敌进得较快,而锦州之敌业已大部被歼,全城已接近于攻克,则你们应使沈敌深入大凌河以北,以便及时转移兵力包围该敌,然后徐图歼击。
这是预案,不是命令。两种援敌进度、两套应对,连「让敌人深入」都写好了。真实战场上,上级给的是分支,不是唯一解——因为战场不在他手上。
(四)你们的中心注意力必须放在锦州作战方面,求得尽可能迅速地攻克该城。即使一切其他目的都未达到,只要攻克了锦州,你们就有了主动权,就是一个伟大的胜利。前面所说各点,只是希望你们予以相当的注意。尤其在锦州作战的头几天内,东西援敌不会大动,你们要用全部精力注于锦州方面之作战。
「即使一切其他目的都未达到,只要攻克了锦州」——目标单一化到极点。前面那些分支全部服从这一句。这是十月十日,距锦州城破还有四天。
出处
(这是毛泽东为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起草的给林彪、罗荣桓等的电报。)
这句是《毛选》编者加的说明,不是电报原文。放出来是为了让人看清楚:署名是军委,起草是毛泽东,收电是林彪、罗荣桓。
这份电报里,
没有一个师的位置。
五个纵队围锦州、两个纵队堵塔山、三个纵队卡彰武——这些部署一个字都没写。电报只管三件事:打哪儿,为什么打那儿,打不下来怎么办。
真正的难处不在兵力,在人。这份电报发出去之后,收电报的人还在犹豫。从七月到十月,林彪三次提出回头打长春,电报来回十几封。原文里那句「以上意见望考虑电复」,写的是商量,不是命令——这是这一仗最不寻常的地方。
所以我们做推演,不做故事。故事会给你一个完整的剧本;推演只给你当时能看到的东西,然后问你:你怎么办。
推演这一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