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芜战役(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日至二十三日)作战方针、部署与总结,据粟裕《粟裕谈莱芜战役》、《粟裕战争回忆录》及中央军委电示
1947.2 · 据粟裕《粟裕谈莱芜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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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芜战役(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日至二十三日)作战方针、部署与总结,据粟裕《粟裕谈莱芜战役》、《粟裕战争回忆录》及中央军委电示

1947年2月20日 | 华东野战军副司令员 · 司令员 · 中央军委 粟裕 · 陈毅 · 毛泽东 | 据粟裕《粟裕谈莱芜战役》

一九四七年二月,国民党军集中三十一万兵力进攻山东,南线是主力,北线是辅助。华野放弃首府临沂,全军隐蔽北上打辅助集团。二十三日上午敌人北突围,有同志建议立即切断,粟裕没有同意——早了,敌人会缩回城里。他一直等到中午敌人最后撤离,才全线出击。三天,五万六千人。

为什么把这一份放出来

这是全库唯一一份由战役指挥员本人逐条复盘、并且把自己「为什么没有那么做」也写下来的文书。粟裕在文章里明确记了一个没有采纳的建议——趁敌人未全部撤离时切断——然后解释了不采纳的理由。多数战史只写做了什么,不写差点做了什么。

它同时补上了全库反复出现的一个判断的另一面。宜川是「攻而不克」,台儿庄是「守到最后五分钟」,莱芜是「等敌人全部出来」。三场仗,三个动作,同一个道理:时机不是越早越好。

粟裕原文为公版文献,全文照录,未删节关键段落;删节处不标省略,只做句读整理。
歼敌数字存在多个口径,正文采战史口径,并在注中并列其他说法,不取单方数据。
明确标注这是指挥员事后复盘,不是当时命令原件;文中「我们没有同意」等语,属回忆性表述。
甲

即使全是豆腐渣,也能撑死共军

鲁南会战

一九四七年初,解放战争的全国战局继续以华东战场为中心展开,主战场转入山东解放区境内。国民党当局制定了一个「鲁南会战」计划,采取集中重兵于主要战场的战略部署,调集三十一万兵力于华东战场,企图迫使华东野战军主力决战于我山东解放区首府临沂地区。

我们怎么看这段

三十一万。目标是「决战」——不是占地,是逼主力出来打。这个计划的前提是:共军不会放弃首府。

原文

蒋介石特派他的参谋总长、「第一员大将」陈诚坐镇徐州指挥。陈诚依恃其兵力上的优势,扬言:「即使全是豆腐渣,也能撑死共军!」

我们怎么看这段

这句话后来成了名言,但方向反了——撑死的不是共军。

原文

南线以整编第十九军军长欧震指挥八个整编师二十个旅为主要突击集团,由台儿庄、新安镇、城头一线分三路沿沂河、沭河向临沂进攻;北线以第二绥靖区副司令官李仙洲指挥的第四十六、第七十三、第十二等三个军为辅助突击集团,由淄川、博山、明水等地南下莱芜、新泰策应。

我们怎么看这段

南线主力,北线辅助。所以北上打的是辅助集团——这是「先打弱敌」的字面意思,也是它的代价。

读

这个部署本身有一个漏洞。

我们怎么看这段

南北对进,靠的是两边同时压上。但南线八个整编师齐头并进、步步为营,走得很慢;北线三个军孤军深入,走得很快。两边不同步,中间就裂开了一道缝。这道缝,就是莱芜。

乙

先打弱敌,后打强敌

中央军委复电

鲁南战役后,华野根据中央军委电示,结合当面敌情,初步定下了保卫山东解放区首府临沂的作战决心,准备集中兵力运动歼灭南线欧震集团,并以部分兵力阻击北线之敌。华野一月二十六日电报军委:「我们可以集结五十个团在鲁南进行决战」,并拟先打右路再打中路,各个歼敌。

我们怎么看这段

原定方案是打南线。五十个团,在鲁南决战。这是正规思路:敌人主力在哪,就在哪打。

原文

但敌人向我发起进攻后,采取「集中兵力、步步为营、稳扎稳打、避免冒进」的战法,一时难以有效调动敌人,我军未能获得良好战机。此时,北线之敌已孤军深入我鲁中解放区腹地,对我战区后方威胁较大。

我们怎么看这段

南线打不着——不是打不过,是敌人不给机会。八个整编师抱成一团往前推,切不开。

原文

毛泽东为中央军委起草复电,同意作战方案,并指示:「总之,先打弱敌,后打强敌,力争主动,避免被动。」

我们怎么看这段

「总之」两个字,说明前面已经讨论过几轮。这是拍板的一句话,也是给放弃临沂这件事的政治背书。

读

「先打弱敌」说起来简单,代价是放弃首府。

我们怎么看这段

临沂是山东解放区首府。主动放弃,对外是「失守」,对内要解释,对上要担责。所以必须先做四件事——不是打仗,是让敌人相信我们真的在南边打输了。

丙

四个「示」

示形于南,击敌于北

一示南征之形,在军事上隐蔽北上歼敌的意图。在主力撤出临沂北进之前,全军原地休整,对外作出必打南面之敌的态势,并派华野二纵南下,先歼灭反复无常的叛军郝鹏举部,同时令渤海军区部队停止对当面之敌的袭扰,以示「决战南线」之意。

我们怎么看这段

第一个「示」是「要打」。注意手段:原地休整、打一个叛军、停止袭扰。三个动作都不大,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原文

二示决战之形,以迎合敌人企图在临沂与我决战的心理。在主力北移之后,严密封锁消息,并在临沂以南构筑三线阵地,摆出决战架势,留下一部分兵力伪装华野主力,在南线积极阻击敌人。

我们怎么看这段

第二个「示」是「在打」。主力已经走了,留下来的是伪装成主力的部分兵力。三线阵地是真挖的。

原文

三示失利之形,主动放弃临沂,使敌人产生我军连战疲惫、不堪再战的错觉;四示西进之形,派遣地方武装和民兵进逼兖州,并在运河上架设浮桥,在黄河边筹集船只,声言与晋冀鲁豫野战军会合,造成我军作战不力、疲惫不堪的假象,以示「失利西退」之举。

我们怎么看这段

第三个「示」是「打输了」,第四个「示」是「往西跑了」。浮桥是真架的,船是真筹的。

读

四个「示」,一个真的都没有。

我们怎么看这段

但这四个假动作合起来,构成了一个完整可信的故事:共军在南边硬拼,伤亡过大,弃城西逃。蒋介石、陈诚「果然中计,陶醉于虚假的『空前大胜』的战报之中」。而这个故事的用处,是让北线的李仙洲继续南下——南下就进了口袋。

丁

日落地出发,天亮村宿营

隐蔽北上

南线主力部队,冒着雨雪风寒分兵三路向北急进。每天从「日落村」出发,到「天亮村」宿营。

我们怎么看这段

「日落村」「天亮村」不是地名。是行军方式的代称:日落出发,天亮宿营。两百多公里,全部夜行。

原文

当时,从临沂到蒙阴一百五十公里的地区内,白天宁静,夜晚沸腾;山上山下,人欢马叫;村前屯后,熙熙攘攘;大小道路,车轮滚滚;千军万马,浩浩荡荡,好一派人民战争的宏伟场景。

我们怎么看这段

白天宁静,夜晚沸腾——八个字。几十万人夜里走,白天藏,天上还有侦察机。

原文

在山东解放区政府的坚强领导和广泛号召下,动员支援服务前线的民工就达六十万,为我军几十万的作战人员供应粮草、运送武器装备弹药和伤病员,及时抢修道路。

我们怎么看这段

六十万民工,对几十万作战人员。这个比例意味着一件事:部队不用自己运粮、不用自己抬伤员、不用自己修路。省下来的时间,全用来走。

读

「示形」能不能成立,取决于走得干不干净。

我们怎么看这段

四个「示」是在骗敌人,但几十万人往北走两百多公里,是骗不了人的——除非沿途的每一户人家都不说。这一战真正的保密工作,不在部队,在六十万民工和整个鲁中解放区的老百姓。

戊

过早出击,已向北之敌可能缩回来

2月23日上午

二十三日上午,敌分两路平行向北突围。第七十三军沿矿山、南白龙向北,先头到达高家洼地区,正与我第一纵队前哨接触,其后卫仍扼守矿山。第四十六军沿北铺、山子后向北,先头到达芹村地区,正与我第六纵队前哨接触,其后卫仍控制莱芜。

我们怎么看这段

注意两个「仍」:后卫仍扼守矿山,后卫仍控制莱芜。敌人是一边打一边撤,前头已经出来了,尾巴还在城里。

原文

当时有同志建议在敌未全部撤离莱芜时即将其切断,我们没有同意。

我们怎么看这段

一句话,记下了一个没有采纳的建议。多数战史不写这个——只写做了什么,不写差点做了什么。

原文

因莱芜尚有第四十六军两个团,矿山仍为第七十三军一个团扼守,在敌人最后脱离工事以前,过早出击,已向北之敌可能缩回来,这样易打成僵局,增加我军伤亡损耗。

我们怎么看这段

三个理由:城里还有两个团,矿山还有一个团,敌人还没脱离工事。这三条加起来,构成一个风险:打早了,前面出来的会缩回去。

读

早了,他就缩回去了。

我们怎么看这段

这是全篇最要紧的一句判断。野战的机会只有一次——敌人一旦发现口袋,退回城里据守,四万人变成四万守军,那就不是三天的仗了。所以宁可放走一段,也要等他全部离开工事。和宜川「攻而不克」、台儿庄「守到最后五分钟」是同一个道理:时机不是越早越好。

己

无法展开

2月23日中午

二十三日中午十二时,敌最后撤离莱芜,我乃以第四纵队一个师占领莱芜,切断敌再回莱芜的归路,其余部队于下午一时全线出击。

我们怎么看这段

中午十二时,敌人最后一个兵离开城。下午一时,全线出击。中间隔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是用来占城的,先把退路堵死,再打。

原文

到二十三日下午,五万多蒋军被团团包围在东西三四公里、南北十一二公里的袋形阵地里,北进不能,南退不得,乱作一团。

我们怎么看这段

东西三四公里,南北十一二公里。这个尺寸是打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行军纵队被截成几段,挤在路两侧的狭长地带里。

原文

粟裕评价道:「四五万人拥挤在东西六七里,南北三四里的狭小区域内,无法展开,在我炮火杀伤后迅速为我歼灭。」

我们怎么看这段

「无法展开」四个字。一支军队失去展开能力,就不是军队了——是人群。

读

这一战的技术含量,全在「无法展开」这四个字上。

我们怎么看这段

四万多人如果展开成战斗队形,需要几十平方公里的正面。挤在六七里长、三四里宽的地带里,炮兵一轮覆盖就等于打靶。所以真正要做的不是「围住」,是「围得足够小」——而足够小,靠的是等他全部出来、在路上截断,不是在城里堵。

庚

放五万头猪

战后

当李集团由莱芜开始北逃时,同中国共产党有联系的国民党军第四十六军军长韩练成,在陈毅委派的敌军工作干部劝告下,临阵放弃指挥,造成李集团内部混乱,对莱芜战役的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

我们怎么看这段

第四十六军军长韩练成。他放弃指挥的时机,正是突围开始那一刻。一支正在突围的军队,军长突然不管了。

原文

此役历时三天,歼灭国民党军一个「绥靖区」指挥所,两个军部,七个师,共五万六千余人(另有六万、七万之说),乘胜解放了博山、淄川等十三座县城,使渤海、鲁中、胶东解放区连成一片,打破了国民党军南北夹击的计划。

我们怎么看这段

三天。十三座县城。这一战之后,山东解放区的几块根据地连成了一片——原来被铁路和敌军据点分割开的。

原文

国民党第二绥靖区司令王耀武气急败坏地说:「五万多人,三天就被消灭光,就是放五万头猪,叫共产党抓,三天也抓不完。」

我们怎么看这段

这是全库最生动的一句敌方原话。他说的不是共军太强,是自己人太不像话——五万头猪散在野地里,三天也抓不完。

读

王耀武这句话,说的其实是自己的部队。

我们怎么看这段

五万人为什么三天就没了?因为在那个六七里长、三四里宽的地带里,他们不是五万士兵,是五万个挤在一起、无法展开、失去指挥的人。王耀武想不通的正是这一点:一支军队和一个畜群的区别,在于能不能展开。而他们没能展开。

1947年2月 · 莱芜

早了,他就缩回去了

一九四七年一月,国民党军集中三十一万兵力进攻山东,制定「鲁南会战」计划,要逼华野在临沂决战。南线八个整编师是主力,北线三个军是辅助。陈诚坐镇徐州,扬言:「即使全是豆腐渣,也能撑死共军!」

华野原定打南线。但南线敌人「集中兵力、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八个师抱成一团往前推,切不开。北线却孤军深入,走得很快。两边不同步,中间裂开一道缝——那道缝就是莱芜。

于是决定放弃临沂,全军北上打辅助集团。毛泽东复电拍板:「总之,先打弱敌,后打强敌,力争主动,避免被动。」

放弃首府在政治上是难看的。所以先做四个「示」:一示南征之形,二示决战之形,三示失利之形,四示西进之形。浮桥是真架的,船是真筹的,三线阵地是真挖的。四个假动作合起来,讲成一个可信的故事:共军在南边硬拼,伤亡过大,弃城西逃。

蒋介石、陈诚果然中计,「陶醉于虚假的『空前大胜』的战报之中」,严令北线加速南下。南下就进了口袋。

几十万人从临沂往北走两百多公里,全部夜行——每天从「日落村」出发,到「天亮村」宿营。白天宁静,夜晚沸腾。沿途六十万民工,没有一户人家说出去。

二十三日上午,敌人开始北突围。有同志建议趁其未全部撤离莱芜城即行切断。粟裕没有同意。

他的理由写得很清楚:城里还有两个团,矿山还有一个团,敌人还没脱离工事。「过早出击,已向北之敌可能缩回来,这样易打成僵局。」

一直等到中午十二时,敌人最后一个兵离开城。一小时之后全线出击。四万多人被围在东西六七里、南北三四里的狭小区域里——粟裕总结时只用了四个字:「无法展开」。

三天,五万六千人。王耀武说:「就是放五万头猪,叫共产党抓,三天也抓不完。」

他想不通的正是这一点:一支军队和一个畜群的区别,在于能不能展开。

看这一战的推演
莱芜的关键不在围得住,在围得足够小——而足够小,靠的是等敌人全部离开工事、在路上截断,不是在城里堵。早了,他就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