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中战役(一九四八年六月至七月)作战计划、决心与总结,据徐向前《历史的回顾》相关章节
一九四八年六月,华北军区第一兵团刚打完临汾,六万余人,疲劳缺员,北上晋中保卫麦收。中央只要求歼敌一至两个师。徐向前提出四至六个师,超额两三倍,并在作战会议上说:「错了由我负责。」一个月,歼敌十万,解放县城十四座。
全库这些文书,讲的多是「接到命令怎么打」。这一份讲的是「命令还没下来,自己把指标往上加」。中央只要求歼敌一至两个师,徐向前提四到六个师,理由是敌人为了抢麦子必须出城,出城就是肉送到门口。这不是冒险,是算账——「这笔帐要算一算,有便宜就得赚哪。」
它也是全库对「决心」讲得最实在的一份。部队伤亡大、连队只剩二三十人、纵队领导都想缓一缓,徐向前的回答是「非打不可,有意见打完仗再提」——不是不听意见,是把提意见的时间推到仗打完以后。
有便宜就得赚哪
吃肉与啃骨头阎锡山要抵抗我军的战略反攻,保巢图存,首先得解决军粮问题。如果加上城市居民的口粮,那又何止千万斤、万万斤!如此庞大的粮食需求量,对阎锡山的战略防御计划来说,无异是最头疼的地方。
十三万人要吃饭。太原城里的粮食不够,所以必须出城到晋中平原抢麦子。这是整个战役的物理前提。
保粮、抢粮、屯粮,「保卫晋中」,便成为阎锡山实行战略防御的关键所在。他还提出「一跑万有,一跑万胜」的口号,要用「运动战」来对付我军的运动战。
「一跑万有,一跑万胜」——阎锡山自己也知道要打运动战。他知道,但做不到,因为他的兵必须出去抢粮。
我说:我们打野战,好比吃肉;攻城,好比啃骨头。现在敌人为了抢粮,四面出动,肥肉送上门来,我们不妨狠咬几口,吃他几个师,免得将来费时费力去攻坚城池,啃硬骨头。这笔帐要算一算,有便宜就得赚哪。
全库最好的一段成本核算。临汾刚啃完骨头,伤亡一万五千。现在有肉送到门口,为什么还要去啃下一块骨头?
「吃肉」和「啃骨头」,是他整个战役思想的压缩版。
攻城的代价是固定的——城在那儿,工事在那儿,你得一层一层往里打。野战的代价是浮动的——敌人离开工事、走在平原上,你打他,他没法依托。所以战役部署的全部目的,不是「怎么攻城」,是「怎么让他继续出门」。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打「保卫麦收」这个口号。
错了由我负责
作战会议我们初步计算了一下,北上晋中作战,如出动部队、民工十万人,每日做饭烧水,至少需耗柴三十万斤。平原不同于山地,老百姓烧柴困难得很,哪来如此多的柴禾供应我们!
三个困难里的第三个,是最琐碎的一个:柴。十万人一天三十万斤。这种问题不进战史,但它能决定一场战役打不打。
党中央和华北局考虑到我们的实际困难,只要求我兵团首先歼敌一至两个师。我考虑再三,提出超额两三倍的歼敌计划,提交兵团作战会议讨论。
上级给的是「一至两个师」。他提的是四至六个。这不是讨价还价,是主动加码。
第二,敌人以五分之四的兵力分散在晋中平原抢粮运粮,正给我们可乘之隙。我以六万之师北上,运动作战,分两次吃掉敌人四至六个师,完全有可能。部队虽缺乏大兵团作战经验,但士气旺,能吃苦,听指挥,守纪律。关键在于计划周密,指挥得当。
五分之四的兵力在城外。这是全部判断的根据——不是我们强,是他散了。
我说:战机紧迫,就按歼敌四至六个师的目标,进行战役部署,错了由我负责。
「错了由我负责」——六个字。加码的人自己担责,这是加码能够成立的前提。
保卫麦收这个口号很好
毛泽东指示「保卫麦收」这个口号很好,可以动员广大人民参加。晋中人民要收麦子,阎锡山要抢麦子,这是一场极其严重的斗争。
口号是给老百姓的。它把一场军事行动翻译成了一件和每家每户都有关的事——你家的麦子。
敌人要抢粮,就要出动,你们就有机会在运动中消灭敌人。
这一句把口号和战术连起来了:正因为你要保卫麦收,敌人才必须出门;正因为敌人出门,才有仗打。
此次战役是保卫麦收的战役,但是战役的重心,还是要放在消灭敌人方面,消灭了敌人,就是最有效地保卫麦收。
「重心」两个字是关键。口号是保卫麦收,但目标不是麦子,是人。
口号是给老百姓的,重心是给部队的。
两句话指向两个对象。对老百姓说「保卫麦收」,能动员几十万民工支前;对部队说「重心在消灭敌人」,才不会打成一场守着麦田不动的防御战。同一件事,两种说法,各管一头。
坚持最后五分钟
董村命令传达到前线,战士们互相鼓励说:「徐司令员号召我们坚持最后五分钟,这就是为人民立功的时候!」「我们能打下临汾,就能守住董村!」
「坚持最后五分钟」——这个说法全库出现过两次,另一次是台儿庄李宗仁的「胜负之数决定于最后五分钟」。两次都是守。
有一个营的指战员,子弹打光后,英勇地进行了白刃格斗,打到只剩下几个人,还在坚持战斗。
子弹打光,白刃,剩几个人。这是一段极短的记载,但它是董村阻击战的实际内容。
前线指挥员在电话里向徐司令员报告这些情况时,徐向前告诉他:「你防守董村的这个部队是好样的,就是要那样坚决守住,不能让敌人跑掉!」
注意他的措辞:不是说「守住阵地」,是说「不能让敌人跑掉」。守村子的目的不是保村子,是保包围圈。
董村是一个村子,挡的是赵承绶北撤太原的唯一通路。
阎军连续四昼夜猛攻董村防线,伤亡近千人。赵承绶眼看由董村北跑已无指望,遂指挥主力于七月六日夜间撤离铁路线,改由榆次和徐沟间夺路北逃——而那条路,正是徐向前六月二十九日作战会上预设的歼敌战场。守董村的意义,不在于守住,在于把敌人逼进另一个口袋。
先不要打,但必须守住
7月7日夜当天深夜,徐向前得悉敌军已西撤的情况,高兴地对周士第说:「肥肉送上门来了,有便宜就得赚哪,这一回要紧紧把它抓住,决不能放跑了,现在的关键是先把赵承绶包围起来,稳住,等部队赶上去再从容不迫地打,我们兵力不太够,要一口一口地吃。」
「先包围起来,稳住,等部队赶上去再从容不迫地打」——包围之后不马上打。和莱芜粟裕「等敌人全部出来」是同一类判断。
为防敌突围逃跑,而部队位置变动快,通信联络不易,使用报话机又不妥,徐向前命作战参谋杨弘骑上快马,连夜向祁县至徐沟一线部队下达命令。
骑快马传令。一九四八年,有电台,但用报话机「不妥」——因为会被敌人听到。所以派人骑马去。
「各部赶快收拢部队,如果一时收不拢,有一个班走一个班,有一个排走一个排,有一个连走一个连,旅长走前边,迫上去加强包围圈,包围起来后作两面工事,先不要打,但必须守住,敌人要来就打回去,要是敌人在谁的地段跑出去,就唯谁是问!」
「有一个班走一个班」——不必等部队集合完毕,有多少上多少。「旅长走前边」——主官带头。这段命令的语言,是一线指挥员才会用的语言。
「先不要打,但必须守住」。
这六个字里有一个很硬的取舍:部队还没到齐、工事还没做好,如果这时敌人突围,是要用不完整的兵力去挡的。所以命令的重点不是「打」,是「守」——守住包围圈的形状,等主力到齐再收口。早了,包围圈就漏了。
有意见打完仗再提
总攻前由于部队已经连续二十多天行军作战,人员伤亡之后又没来得及补充,不少连只有二三十人,打扫战场都相当吃力,而被包围的敌军建制基本上还是完整的。
这一句是双方的实际对比:我们的连只剩二三十人,敌人的建制还完整。
因此,纵队领导都感到这个仗不好打,希望多有一点准备的时间;兵团机关的参谋也颇有些担心。然而,徐向前司令员的决心毫不动摇。
不是一个人担心,是纵队领导和兵团机关都担心。这种时候,决心就是指挥员一个人的事。
他明确答复:「非打不可,有意见打完仗再提。做好工事可以吃饭睡觉。总之有一条,不准让敌人突围。谁让敌人跑了就找谁是问!」
「做好工事可以吃饭睡觉」——这句听起来像哄人,其实是最实在的话:他知道部队最缺的是休息,所以给的不是口号,是一个可以睡觉的办法。
「有意见打完仗再提」,不是不听意见。
纵队领导的担心是对的——连队只剩二三十人,敌人建制完整,这一仗确实不好打。但担心不能改变一件事:敌人已经被围住了,现在放他一夜,明天他可能就不在被围的位置上。所以意见不是不听,是时间不对。
你们那个晋中战役是怎么打的
战后是役历时整整一个月。我军先后共歼敌正规军七万余人,非正规军三万余人,俘敌赵承绶以下将官十六人,毙敌师以上军官九人,阎军主力第七集团军总部及五个军部、九个整师、两个总队全部就歼,击落敌机三架,缴获各种炮三千七百零四门、步机枪三万余支、火车头十五个、车皮二百零七节。
一个月。三千七百零四门炮。这个数字说明阎锡山在晋中的家底基本被搬空了。
党中央和毛主席来电,祝贺晋中大捷。原电如下:「聂荣臻、薄一波、徐向前、滕代远、肖克、贺龙、李井泉、周士第诸同志及华北和晋绥人民解放军全体同志们:庆祝你们继临汾大捷后,在晋中地区歼灭敌一个总部、五个军部、九个师、两个总队及解放十一座县城的伟大胜利。晋中战役在向前、士第两同志直接指挥下,由于全军奋战,人民拥护,后方努力生产支前,及各战场的胜利配合,仅仅一个月中,获得如此辉煌战绩,对于整个战局帮助极大。」
贺电里点了五个原因:全军奋战、人民拥护、后方生产支前、各战场配合、直接指挥。「直接指挥」排在最后,前面四条都是别人。
在九月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毛泽东听到徐向前汇报晋中战役时插话说:「哎呀,你们还不到六万人,一个月内消灭阎锡山十万,单是正规军就搞掉他八个整旅,你说一说,你们那个晋中战役是怎么打的?」
「你说一说,你们那个晋中战役是怎么打的?」——最高统帅当面问战役指挥员「你是怎么打的」。
当时阎锡山军中收编了不少日本军人。追击时,解放军战士冲进一间挤满日本兵的屋子,为首的日本军官拦上来问:「你的太君的徐向前?」战士大声说:「是的。」日本军官转头一声呼叫,满屋的敌人立刻缴械投降。
这是全库唯一一段敌人听到主帅名字就放下武器的记载。它说明一件事:在一个月之内,徐向前这个名字在晋中成了一种不需要再打的东西。
错了由我负责
一九四八年六月,华北军区第一兵团刚打完临汾。伤亡一万五千,部队疲劳,干部缺额大,缺乏大兵团野战经验。北上晋中还有第三个困难:平原缺柴,十万人一天要烧三十万斤。
党中央和华北局考虑到这些实际困难,只要求歼敌一至两个师。
徐向前考虑再三,提出歼敌四至六个师——超额两三倍。
理由是他算的一笔账:阎锡山十三万人要吃饭,太原城里粮食不够,必须出城到晋中平原抢麦子。五分之四的兵力在城外,分散在平原上。「我们打野战,好比吃肉;攻城,好比啃骨头。现在敌人为了抢粮,四面出动,肥肉送上门来,我们不妨狠咬几口。这笔帐要算一算,有便宜就得赚哪。」
他在作战会议上说:「战机紧迫,就按歼敌四至六个师的目标,进行战役部署,错了由我负责。」
全库这些文书里,这是唯一一次下级向上级加码,并且当场立下军令状。
战役的口号是「保卫麦收」。毛泽东说这个口号很好——晋中人民要收麦子,阎锡山要抢麦子,敌人要抢粮就得出动,出动就有机会在运动中消灭。但他补了一句:重心还是要放在消灭敌人方面。口号是给老百姓的,重心是给部队的。
董村挡了四昼夜。阎军伤亡近千,赵承绶眼看北跑无望,改由榆次、徐沟间夺路——那正是预设的战场。
七月七日夜,敌人西撤。徐向前说:「肥肉送上门来了,这一回要紧紧把它抓住。现在的关键是先把赵承绶包围起来,稳住,等部队赶上去再从容不迫地打。」
他派人骑快马连夜传令,因为用报话机不妥:「有一个班走一个班,有一个排走一个排,有一个连走一个连,旅长走前边,迫上去加强包围圈,包围起来后作两面工事,先不要打,但必须守住。」
总攻前,不少连只剩二三十人,被围的敌军建制却还完整。纵队领导都希望多给一点准备时间。徐向前的答复是:「非打不可,有意见打完仗再提。做好工事可以吃饭睡觉。总之有一条,不准让敌人突围。」
一个月,歼敌十万,解放十四座县城。
九月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毛泽东插话问:「哎呀,你们还不到六万人,一个月内消灭阎锡山十万,单是正规军就搞掉他八个整旅,你说一说,你们那个晋中战役是怎么打的?」
看这一战的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