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燕策三》「燕王喜使栗腹以百金为赵孝成王寿」全篇,参校《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史记·燕召公世家》
前二五一年,燕相栗腹带着一百金去赵国给赵王祝寿,喝了三天酒,回来报告说:赵国的壮丁都死在长平了,他们的孩子还没长大,可以打。燕王问昌国君乐间,乐间说不可。燕王问:我用一倍的兵打,行不行?乐间说不可。又问:用三倍呢?乐间说不可。燕王大怒。
这是全库唯一一份:同一场仗,《战国策》和《史记》给出了差四倍的兵力,而且两本书记的对话都不是同一套。把它并排放出来,比任何一篇分析都能说明白一件事——古书里的数字,很多时候是用来讲道理的,不是用来记账的。
这也是全库唯一一份:打赢的那一方,把谈判代表指定成了对方唯一劝过别打的人。
以百金为赵孝成王寿
前251年燕王喜使栗腹以百金为赵孝成王寿,酒三日。
《战国策·燕策三》。燕王喜,燕国末代国君,前二五五年至前二二二年在位。栗腹,燕相。以百金为赵王祝寿——这是当时列国间的常规礼节,不是间谍行动。
反报曰:「赵民其壮者皆死于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
「反报」,回来汇报。他汇报的不是赵国的地形、城防、粮仓,是人口结构。
他数的不是兵,是年龄。
长平一战,赵军四十五万人被坑杀。九年后,那批人的儿子最大的九岁。所以「壮者皆死于长平」是对的,「其孤未壮」也是对的。前两句一个字都没错。
错的是第三句。
「可伐也」。从「壮丁死光了」推到「可以打」,中间少了一环:一个国家被打残之后,剩下那批人会变成什么样。这不是算术题。
吾以倍攻之,可乎
三问三否王乃召昌国君乐间而问曰:「何如?」
乐间,乐毅之子。燕昭王时乐毅破齐,封昌国君;乐毅奔赵后,燕王复以其子乐间为昌国君。燕王没有先问群臣,先问了他一个人。
对曰:「赵,四达之国也,其民皆习于兵,不可与战。」
「四达之国」,四面受敌。赵国西有秦、东有齐燕、南有韩魏、北有胡,所以「其民皆习于兵」。这是一句地理判断,不是数字判断。
王曰:「吾以倍攻之,可乎?」曰:「不可。」曰:「以三,可乎?」曰:「不可。」
一倍不行,三倍也不行。乐间两次都只答两个字,没有解释。
王大怒。
三个字。《战国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乐间从头到尾没有给出一个数字上的理由——因为他的理由本来就不是数字。
左右皆以为赵可伐
前251年左右皆以为赵可伐。
乐间说不可以,燕王生气了,然后左右都说可以。这个顺序很重要:不是大家先议出了可以,是燕王先怒了。
遽起六十万以攻赵。令栗腹以四十万攻鄗,使庆秦以二十万攻代。
「遽」,仓促、立刻。六十万——这是《战国策》的数字。战国晚期燕国的全部家当,大概也凑不出这个数。
赵使廉颇以八万遇栗腹于鄗,使乐乘以五万遇庆秦于代。
八万对四十万,五万对二十万。赵国拿出来的这十三万人,是长平之后剩下的全部。乐乘,乐毅的族人。
六十万这个数字,另一本书不认。
《史记·燕召公世家》记同一件事,写的是「卒起二军,车二千乘」。二千乘按战国常规编制(一乘七十五人)约十五万人。差四倍。
以五百金为赵王酒
《史记》异文今王喜四年,秦昭王卒。燕王命相栗腹约欢赵,以五百金为赵王酒。
《史记·燕召公世家》。「约欢」——缔结友好。五百金,不是百金。「为赵王酒」,给赵王买酒。同一件事,两本书连礼金数都不一样。
还报燕王曰:「赵王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
《史记》作「赵王壮者」,《战国策》作「赵民其壮者」。一字之差:一个是赵王的壮丁,一个是赵国的壮丁。
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对曰:「不可。」
《战国策》是「以倍」「以三」,《史记》是「以五而伐一」。五比一,比三倍还多。乐间的回答还是那两个字。
燕王怒,群臣皆以为可。卒起二军,车二千乘,栗腹将而攻鄗,卿秦攻代。
「卿秦」,《战国策》作「庆秦」。「车二千乘」——这是战国兵力的常规记法,比「六十万」可信得多。
不祥,兵无成功
唯一劝住的人唯独大夫将渠谓燕王曰:「与人通关约交,以五百金饮人之王,使者报而反攻之,不祥,兵无成功。」
「唯独」——满朝只有一个人。《战国策》里根本没有将渠这个人,只有《史记》写了。他反对的理由不是打得赢打不赢,是「不祥」:刚跟人握手喝酒,转头就打。
燕王不听,自将偏军随之。
燕王不只是不听,他自己带一支偏军跟上了。国君亲征。
将渠引燕王绶止之曰:「王必无自往,往无成功。」王蹴之以足。
「引绶」——拉住燕王系印的丝带。「蹴之以足」——一脚踹开。
将渠泣曰:「臣非以自为,为王也!」
哭着说的。这句话后来应验了——不是应验在他身上,是应验在燕王身上。
大破燕军于鄗
八万对四十万燕军至宋子,赵使廉颇将,击破栗腹于鄗。乐乘破卿秦于代。
《史记·燕召公世家》。宋子,今河北赵县一带。两路都破了。
燕人大败。乐间入赵。
《战国策》。四个字:燕人大败。乐间没有回国,去了赵国。
自邯郸围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赵使廉颇将,击,大破燕军于鄗,杀栗腹,遂围燕。
《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史记》多三个字:「杀栗腹」。提建议的人,死在建议的地方。
廉颇逐之五百余里,围其国。
《史记·燕召公世家》。五百余里,从鄗追到燕国都城之下。八万人追四十万人。
必令将渠处和
前250年燕割五城请和,乃听之。
《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五座城。
燕人请和,赵人不许,必令将渠处和。燕相将渠以处和。赵听将渠,解燕围。
《史记·燕召公世家》。赵国说:谈可以,让将渠来。那个被踹了一脚的人,成了唯一能谈的人。
赵以尉文封廉颇为信平君,为假相国。
尉文,邑名。假相国,代理相国。廉颇从长平被撤下来时,是「失势之时,故客尽去」。五年后,封君拜相。
这一战真正的胜负手,不在兵力。
燕国数的是人。长平之后赵国确实没有壮丁了,这一条栗腹没数错。但他没数另一件事:赵国还有一套没散架的军队骨架——编制还在,将还在,而且那个将刚从长平被换下来,正憋着。燕国的六十万(或者十五万),是临时凑的。
燕国算对了赵国的兵,没算对赵国的怨
栗腹去赵国喝了三天酒,回来说了三句话。第一句「赵民其壮者皆死于长平」,对。第二句「其孤未壮」,也对。第三句「可伐也」,错了。
错不在数错,在从「没有壮丁」推到「不能打仗」。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一个东西:一支被打残但没被打散的军队,和一个被换下来、正憋着的将军。
乐间三次说不,一次也没解释。他只说了一句理由:「赵,四达之国也,其民皆习于兵。」四面受敌的国家,人习惯打仗。这不是数字问题,所以燕王问倍数的时候,他答不了。
同一场仗,《战国策》写燕国起六十万,《史记》写车二千乘,差了四倍。两本书都记了乐间说「不可」,但一本写「以倍」「以三」,另一本写「吾以五而伐一」。连问法都不一样。数字对不上,说明这些数字本来就是用来讲道理的,不是用来记账的。
《史记》还多写了一个人:大夫将渠。满朝只有他反对,理由不是打不赢,是「与人通关约交,以五百金饮人之王,使者报而反攻之,不祥」。燕王踹了他一脚,自己带兵跟上去了。
一年后燕国求和,赵国不许,说:让将渠来谈。
看这一战的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