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宪宗本纪 · 钓鱼城之战
这座城攻了半年,七个城门,一次夜登外城,死了一个前锋将。然后攻方的皇帝也死在山下。
前面那些文书讲的都是「在那一刻怎么判断」。这一份讲的是另一件事:有些胜负,在它发生之前十七年就定了。
钓鱼城的图纸不是守将画的,是两个连官都不肯做的隐士画的。他们在合州府里住了几个月,一句话不说,每天蹲在地上用白土画山川城池,画完用手抹掉。抹了十几天,才开口说第一句话。
十七年后,蒙哥带兵到了这座山下。攻方的日志一天一天记下来,最后一句是「帝崩于钓鱼山」。
两个不肯做官的人
十七年前播州冉氏兄弟琎、璞,有文武才,隐居蛮中,前后阃帅辟召,坚不肯起,闻玠贤,相谓曰:「是可与语矣。」遂诣府上谒,玠素闻冉氏兄弟,刺入即出见之,与分廷抗礼,宾馆之奉,冉安之若素有,居数月,无所言。
「前后阃帅辟召,坚不肯起」——前面几任四川主帅都请过他们,他们不去。余玠来了他们主动上门。然后住了几个月,一句话不说。
玠将谢之,乃为设宴,玠亲主之。酒酣,坐客方纷纷竞言所长,琎兄弟饮食而已。玠以微言挑之,卒默然。玠曰:「是观我待士之礼何如耳。」
满座的人都在说自己有什么本事,这两兄弟只吃饭。余玠用话去引,他们还是不接。余玠看懂了:他们不是没话说,是在看这个人值不值得说。
明日更辟别馆以处之,且日使人窥其所为。兄弟终日不言,惟对踞,以垩画地为山川城池之形,起则漫去。如是又旬日,请见玠,屏人曰:「某兄弟辱明公礼遇,思有以少裨益,非敢同众人也。为今日西蜀之计,其在徙合州城乎?」
全篇最好的一段。「以垩画地」——用白土在地上画。「起则漫去」——站起来就抹掉。抹了十几天,图上画的东西才敢给人看。这不是故弄玄虚,是一个还没被验证的判断,反复推演、反复推翻、反复重画的过程。
玠不觉跃起,执其手曰:「此玠志也,但未得其所耳。」曰:「蜀口形胜之地莫若钓鱼山,请徙诸此,若任得其人,积粟以守之,贤于十万师远矣,巴蜀不足守也。」玠大喜曰:「玠固疑先生非浅士,先生之谋,玠不敢掠以归己。」遂不谋于众,密以其谋闻于朝,请不次官之。诏以琎为承事郎、权发遣合州,璞为承务郎、权通判州事。徙城之事,悉以任之。
「贤于十万师远矣」——选对一座山,胜过十万兵。这句话在十七年后被验证了:蒙哥带来的兵,远远不止十万。
命下,一府皆喧然同辞以为不可。玠怒曰:「城成则蜀赖以安,不成,玠独坐之,诸君无预也。」
整个幕府都反对。他没有说服他们,也没有上报朝廷裁决——他一个人把责任接下来:「不成,我一个人担,跟你们没关系。」一个决定能不能落地,往往不取决于它对不对,取决于有没有人肯为它单独负责。
先杀来使
不留口子甲辰,遣宋人晋国宝招谕合州守将王坚,坚辞之,国宝遂归。
注意顺序:蒙哥先派人来劝降,王坚拒绝了,使者回去了。到这里都还是常规流程。
戊申,晋国宝归次峡口,王坚追还杀之。
使者已经走了,走到峡口了,王坚派人追上去,抓回来,杀了。不是当场拒绝,是追回来杀。这一刀不是给蒙哥看的,是给城里所有人看的——这条路我替你们断了。
蒙古主命降人晋国宝招谕合州,守臣王贤执之,杀于阅武场。
《续资治通鉴》补了一个地点:阅武场。当着全城守军的面杀。降将回来劝降,最怕的就是守军里有人心动;把这件事变成一次公开处决,心动的人就不敢动了。
攻方的日志
半年二月丙子,帝悉率诸兵渡鸡爪滩,至石子山。
「悉率诸兵」——不是偏师,是主力全上。蒙哥亲自到了山下。
丁丑,督诸军战城下。辛巳,攻一字城。癸未,攻镇西门。
二月初三战城下,初七攻一字城,初九攻镇西门。八天,三个目标,一个没下。
三月,攻东新门、奇胜门、镇西门小堡。
换了三个方向,连「小堡」都写进去了。攻方的记录越细,越说明没有突破。
夏四月丙子,大雷雨凡二十日。
整部《宪宗本纪》里,这是唯一一句不提攻守、只提天气的话。二十天。南方的雨是这座城的守军之一。
乙未,攻护国门。丁酉,夜登外城,杀宋兵甚众。
半年里唯一一次真正登上城头。「杀宋兵甚众」——攻方写自己杀得多,说明这一夜是真打进去了。但第二天没有下文。
五月,屡攻不克。
五个字。前面四个月写了二十几个具体动作,到这里只剩五个字。写不下去了。
那一个晚上
转折六月丁巳,汪田哥复选兵夜登外城马军寨,杀寨主及守城者。王坚率兵来战。迟明,遇雨,梯折,后军不克进而止。
第二次夜登外城。这一次登上了马军寨,杀了寨主。然后王坚亲自带兵反冲,天快亮时下雨,梯子断了,后面的人上不来。一个细节决定了一场仗:梯折。
合州受围,自二月至于是月,王坚固守力战,蒙古主屡督诸军攻之,不克。前锋将汪德臣,选兵夜登外城,坚率兵逆战。迟明,德臣单骑大呼曰:「王坚,我来活汝一城军民,宜早降。」
这是全篇最有分量的一句话,也是唯一的劝降台词。汪德臣喊的不是「你不降就屠城」,是「我来让你这一城人活」。攻方给自己的定位是救人。
语未既,几为飞石所中,因得疾卒。
话没说完,几乎被飞石打中,因此得病死了。注意「几为」两个字——没有真的打中。但结果是死了。这块石头从哪儿来的、谁扔的、打没打中,史书到这里就不肯再往下说了。
会天大雨,攻城梯折,后军不克进而止。
同一个晚上,三件事同时发生:前锋将死、下大雨、梯子断。守城有时候不是赢在打退了敌人,是敌人自己到不了。
两头驴
收尾是月,帝不豫。秋七月辛亥,留精兵三千守之,余悉攻重庆。癸亥,帝崩于钓鱼山,寿五十有二,在位九年。
「是月,帝不豫」——六月,皇帝不舒服。然后七月他还在调兵,留三千人守,其余去打重庆。七月癸亥,死在钓鱼山下。「寿五十有二,在位九年」——本纪的写法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一个字解释怎么死的。
秋,七月,癸亥,蒙古主殂于钓鱼山,寿五十二。史天泽与群臣奉丧北还,于是合州围解。
「于是合州围解」——围解的原因不是被打退的,是主帅死了。这五个字是这座城半年抵抗换来的全部结果。
蒙古主亦卒于合州城下,年五十二,诸王、大臣用二驴蒙以绘槥,负之北行。合州围解,捷闻,诏加坚宁远军节度使。
全篇最重的一句。「绘槥」是彩绘的小棺材,用两头驴驮着,往北走。横扫欧亚的统帅,最后一程是两头驴。写这句话的人没有加任何评论。
宋方记的功
封赏甲申,诏:守合州王坚婴城固守,百战弥厉,节义为蜀列城之冠,诏赏典加厚。
「婴城固守」——「婴」是绕、是缠,把自己缠在城上,退不出去。「百战弥厉」——打得越多越狠。朝廷给的评语是「节义为蜀列城之冠」:全四川守城的,他排第一。
甲申,帝以王坚忠节,守城拒敌,万折不回,可为列城之倡,命优加旌赏。
「可为列城之倡」——可以当各城的表率。这句话透露了南宋当时的处境:不是只有合州在被围,是整条防线都在等一个能撑住的例子。
庚午,合州解围,诏王坚宁远军节度使,依前左领军卫上将军、兴元府驻扎御前诸军都统制兼知合州、节制军马,进封清水县开国伯。
一长串头衔:节度使、上将军、都统制、知合州、节制军马、开国伯。这是南宋能给一个守城将领的全部。对比一下山下那两头驴。
两个不肯做官的人,画了一座城。
这一仗打的是 1259 年。城的图纸是 1242 年画的。中间隔了十七年。
画图的人没有做过官,也没有带过兵。前面几任四川主帅请他们,他们不去。他们在合州府里住了几个月,一句话不说,每天蹲在地上用白土画山川城池,画完用手抹掉。抹了十几天,才开口说第一句话:「为今日西蜀之计,其在徙合州城乎?」
余玠当时就跳起来了,说这也是我的想法,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整个幕府都反对,他没有说服任何人,只说了一句:「城成则蜀赖以安,不成,玠独坐之,诸君无预也。」
他们选的是钓鱼山,理由只有一句:「若任得其人,积粟以守之,贤于十万师远矣。」
十七年后,蒙哥带兵到了这座山下。攻了半年,七个城门,一次夜登外城,死了一个前锋将,然后他自己也死了。棺材用两头驴驮着往北走。
前面那些文书讲的都是「那一刻怎么判断」。这一份讲的是另一件事:有些胜负,在它发生之前十七年就已经定了。定它的不是将军,是两个连官都不肯做的人,蹲在地上画了十几天图,画完就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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