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吴书·周瑜传 · 赤壁之战
208年 · 《三国志》卷五十四《吴书·周瑜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山阳公载记》《异同评》;参校卷一《魏书·武帝纪》、卷三十二《蜀书·先主传》、卷四十七《吴书·吴主传》;底本中华书局点校本
首页
一手文书 · 公版史料

三国志·吴书·周瑜传 · 赤壁之战

公元208年(东汉建安十三年冬十二月) | 《三国志》西晋陈寿撰(约公元289年成书);南朝宋裴松之奉命作注(公元429年),注中引书二百余种 陈寿撰,裴松之注 | 《三国志》卷五十四《吴书·周瑜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山阳公载记》《异同评》;参校卷一《魏书·武帝纪》、卷三十二《蜀书·先主传》、卷四十七《吴书·吴主传》;底本中华书局点校本

建安十三年冬天,二十多万人从江陵顺流而下,对面是三万人。投降派的论证无懈可击——长江天险已经和敌人共有了。最后决定打的那一刀,砍在案几上。

为什么把这一份放出来

《三国志》及裴注是公版书,识典古籍、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均有全文。

但选它不是为了讲一个以少胜多的故事。是因为这一战留下了全库最完整的一份「会议记录」:投降派怎么说、主战派怎么驳、主帅怎么拍板、当夜又怎么补账,四段话全部原文在案。

前面那些文书里,反复出现的是一个人放弃正确方案。这一份不一样——这一份是所有人都在讲正确的道理,然后由一个人拍板。

公版可查证:《三国志》卷五十四,裴注所引《江表传》全文,识典古籍可查。
全文照录,一段未删:投降派论证、周瑜四条、孙权拔刀、当夜算兵力账、黄盖纵火、四方异说,全部原文,不改字、不节译。
明确标注是转述不是原件:这是陈寿在事后七十多年写的传,不是战时文书。唯一接近原件的是黄盖的诈降书和曹操给孙权的信,本页都单独标明。
甲

议者咸曰

建安十三年九月

《三国志·吴书·周瑜传》:其年九月,曹公入荆州,刘琮举众降,曹公得其水军,船步兵数十万,将士闻之皆恐。权延见群下,问以计策。

我们怎么看这段

「数十万」是东吴这边的估算,不是实数。刘琮不战而降,荆州的水军和战船整建制落入曹操手里——这才是最要命的一条。东吴赖以立国的长江天险,现在对面也有船了。

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

议者咸曰:「曹公豺虎也,然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

我们怎么看这段

投降派的第一条理由不是打不过,是名分。曹操的每一道命令都盖着朝廷的印,抵抗他就是抗旨。这一条极难反驳——因为它说的完全是事实。

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

「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

我们怎么看这段

这是全部论证里最硬的一条。东吴的全部国防建立在长江上,现在长江被两边共有,那这道防线就等于没有了。说这话的人不是懦夫,他准确地指出了战略态势的根本变化。

愚谓大计不如迎之

「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

我们怎么看这段

「咸曰」——所有人都这么说。这一段要完整读,因为它是这一战的起点:不是一群人胆小,是一群人在讲一个逻辑上挑不出毛病的方案。后面周瑜要驳的,正是这个方案。

乙

请为将军筹之

周瑜的四条

瑜曰:「不然。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

我们怎么看这段

他先拆的正是第一条——名分。投降派说曹操代表朝廷,周瑜说曹操是贼。同一个事实,两种定性,而定性决定了你是在抗旨还是在讨贼。这一句不是军事判断,是政治判断,而且必须在军事之前解决。

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

「请为将军筹之:今使北土已安,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埸,又能与我校胜负于船楫间乎?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

我们怎么看这段

第一条实质理由:曹操背后不干净。马超、韩遂在关西,曹操这次南下是带着后患来的,他耗不起。周瑜用的是一个假设句开头——「就算北方已经平定了」——先把对方最强的情况让过去,再说现实。

舍鞍马,仗舟楫,本非中国所长

「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

我们怎么看这段

第二条:把自己的长处扔掉,去用敌人的长处。曹操的兵是骑步兵,最强的是陆战冲锋;现在他要在江面上打,等于把二十万人的优势换成一个不熟悉的战场。

又今盛寒,马无藁草

「又今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

我们怎么看这段

第三条和第四条:天时和水土。北方兵到南方水网地带,冬天,粮草转运困难,必生疫病。这一条后来应验得最彻底——四份史料里,唯一没有争议的事实就是「大疫」。

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

「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三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

我们怎么看这段

四条说完,落到一句具体的话:给我三万人。注意他不是说「能打」,是说「保为将军破之」——把话说死,赌上自己。这一句和前面三十几份文书里那些含糊的表态放在一起看,差别很明显。

丙

与此案同

那一刀

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

我们怎么看这段

孙权的回答里有一个很冷的自我定位:他把自己的名字放进了那份被曹操逐个清掉的名单——二袁、吕布、刘表,然后说「惟孤尚存」。这不是在表决心,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排到自己的顺序。

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

裴注引《江表传》:权拔刀斫前奏案曰:「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

我们怎么看这段

全篇最著名的一个动作。注意他砍的是「奏案」——大臣上奏用的几案,不是敌人,不是地图。他砍的是那个让所有人可以继续讲道理的桌面。这一刀之后,会议结束了,不再讨论。

独卿与子敬与孤同耳

裴注引《江表传》:权抚背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文表诸人,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深失所望,独卿与子敬与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赞孤也。」

我们怎么看这段

「各顾妻子,挟持私虑」——他给投降派的定性不是愚蠢,是私心。而在满朝文武里,只有两个人跟他同调:周瑜和鲁肃。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靠两个人对抗整个朝廷的判断。

丁

十五六万

当天夜里

裴注引《江表传》:及会罢之夜,瑜请见曰:「诸人徒见操书,言水步八十万,而各恐慑,不复料其虚实,便开此议,甚无谓也。」

我们怎么看这段

「徒见操书」——所有人都是看了曹操那封信才慌的。周瑜指出的是程序问题:没有人去核实,大家直接接受了对方给的数字。这一句放到任何时代都成立。

不过十五六万,所得表众亦极七八万耳

「今以实校之,彼所将中国人,不过十五六万,且军已久疲,所得表众,亦极七八万耳,尚怀狐疑。」

我们怎么看这段

周瑜算的账:曹操自己的兵十五六万,收降的荆州兵最多七八万。总数二十多万,是「八十万」的四分之一。而这两部分人的性质完全不同——一部分是累了的,一部分是不服的。

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

「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得精兵五万,自足制之,愿将军勿虑。」

我们怎么看这段

八个字,把二十多万人拆成了两类:疲病之卒、狐疑之众。这是全篇最精准的一句判断——不是数字上的以少胜多,是结构上的以整击散。而「狐疑」那两个字,后来被黄盖那封信精准地利用了。

戊

但恐汝诈耳

那封信

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然观操军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数十艘,实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上建牙旗,先书报曹公,欺以欲降。

我们怎么看这段

黄盖给的不是勇气,是一个观察结果:敌人的船连在一起。「首尾相接」是北方兵不适应江面颠簸的对策,而它同时造成了一个后果——烧一艘等于烧一片。黄盖看见的是敌人的解决方案本身变成了弱点。

但恐汝诈耳

裴注引《江表传》:曹公特见行人,密问之,口敕曰:「但恐汝诈耳。盖若信实,当授爵赏,超于前后也。」

我们怎么看这段

这一句是全篇最容易被跳过、也最该停下来的地方。曹操没有轻信——他把送信的人单独叫进来,秘密盘问,然后亲口说:我怕你是诈的。他知道了。然后他还是接了。

皆延颈观望,指言盖降

曹公军吏士皆延颈观望,指言盖降。

我们怎么看这段

「延颈观望」四个字——伸着脖子看。一营的人,站在岸上,等着看对方来投降。这一句写的是心理状态,不是军事部署。前面那一句「但恐汝诈耳」是主帅的判断,这一句是二十万人的判断。主帅的怀疑没有传导下去。

己

东南风急

那一个下午

裴注引《江表传》:至战日,盖先取轻利舰十舫,载燥荻枯柴积其中,灌以鱼膏,赤幔覆之,建旌旗龙幡于舰上。

我们怎么看这段

十艘船。整场赤壁之战,真正的攻击力量是十艘船。前面所有的会议、算账、拍板、写信,最后落到这十艘装满干柴和鱼油的快船上。

时东南风急

「时东南风急,因以十舰最著前,中江举帆,盖举火白诸校,使众兵齐声大叫曰:『降焉!』」

我们怎么看这段

「时东南风急」——五个字。没有借东风,没有祭坛,没有披发仗剑。而且注意它的位置:这五个字写在放火那一刻,不是写在计谋里。它不是计划的一部分,是那天恰好起风。

去北军二里余,同时发火

「操军人皆出营立观。去北军二里余,同时发火,火烈风猛,往船如箭,飞埃绝烂,烧尽北船,延及岸边营柴。」

我们怎么看这段

「去北军二里余」才点火。二里,是肉眼能看清对方在挥手、能听见喊话的距离。为什么要等到这么近?因为再远一点,对方就会反应过来这是火船。这十艘船能靠到二里,靠的不是风,是前面那封信和那一营伸着脖子看的人。

雷鼓大进,北军大坏

「瑜等率轻锐寻继其后,雷鼓大进,北军大坏,曹公退走。」

我们怎么看这段

十二个字结束战斗。「大坏」——不是败,是崩。二十多万人里,一部分是被烧的,一部分是自相践踏的,还有一部分是本来就不服的荆州降卒。周瑜算的那笔「狐疑之众」的账,在这里兑现了。

庚

四个版本

事后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十二月,孙权为备攻合肥。公自江陵征备,至巴丘,遣张憙救合肥。权闻憙至,乃走。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备遂有荆州、江南诸郡。

我们怎么看这段

曹魏官方口径里的赤壁之战,全部内容就是这些。没有火,没有黄盖,没有东南风。只有「不利」两个字,然后立刻接「大疫」——把失败的原因交给天灾。这是史书里最标准的一种写法:不撒谎,但把最重要的东西省掉。

孤烧船自退

裴注引《江表传》:周瑜破魏军,曹公复书与权曰:「赤壁之役,值有疾疫。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得此名。」

我们怎么看这段

这是曹操本人写的,是他给对手的信。两句话:一,赶上疫病;二,船是我自己烧的。第二句尤其值得看——他把被烧说成主动烧,把撤退说成主动退。而「横使周瑜虚得此名」这七个字,是承认周瑜得了名,只是说这个名不实。

遇泥泞,道不通

裴注引《山阳公载记》:公船舰为备所烧,引军从华容道步归,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

我们怎么看这段

第三份记录,第三方笔记。这一份里,烧船的是刘备,不是周瑜;曹操是从华容道走陆路撤的;最惨的不是江面上那一场火,是撤退路上——让瘦弱的兵背草填路,骑兵从他们身上踩过去。

刘备,吾俦也

「军既得出,公大喜,诸将问之,公曰:『刘备,吾俦也。但得计少晚;向使早放火,吾徒无类矣。』备寻亦放火,而无所及。」

我们怎么看这段

刚从泥地里爬出来,损兵大半,他「大喜」。诸将问他笑什么,他说:刘备是我的对手,只是算得晚了点——如果他早一步放火,我们一个都活不了。这句话把前面那封给孙权的信全拆穿了:他清楚知道火是谁放的,也清楚知道自己差一点全军覆没。给孙权的话是给天下看的,这句话是说给自己人听的。

孙盛《异同评》

裴注引孙盛《异同评》:按《吴志》,刘备先破公军,然后权攻合肥,而此记云权先攻合肥,后有赤壁之事。二者不同,《吴志》为是。

我们怎么看这段

南朝人孙盛在给《三国志》作注时就发现了问题:《山阳公载记》说孙权先攻合肥、后有赤壁,而《吴志》说刘备先破曹操、孙权才攻合肥。两本书的顺序对不上,他判定《吴志》对。也就是说,赤壁之战这件事,从南朝开始就已经说不清了——不是后人考据不力,是原始记录本身互相矛盾。

这一战另有 1 份一手文书
同一场仗留下的文件不止一份。分开看各有各的位置,合起来看才知道这一仗是怎么被写下来的。
读完之后,最该注意的是这个

曹操知道黄盖可能是诈降。他还是接了。

这一战流传最广的四个情节——草船借箭、借东风、苦肉计、连环计——在《三国志》和裴注里都找不到。草船借箭的原型是五年后濡须口的另一件事,主角是孙权不是诸葛亮;苦肉计没有,黄盖没挨过打;借东风没有,只有「时东南风急」五个字;连环计也没有,只有「首尾相接」——那是北方兵受不了江面颠簸的对策,不是谁去献的计。

但有一样东西是真的,而且比演义更狠:黄盖那封信,曹操的反应,都完整留下来了。

黄盖的信写得极准。它不吹捧曹操,不诉苦,不要官。它只做一件事:把东吴内部的意见分歧讲清楚——用江东六郡的人去打中原百万之众,众寡不敌,这是天下都看得见的;东吴的将吏,不管聪明还是愚笨,都知道打不过,只有周瑜和鲁肃两个人偏执浅陋,还没想通。

这正好是曹操愿意相信的那个版本。因为投降派在朝堂上说的,就是这套话;周瑜自己也知道这套话在内部有多大市场,所以他才要连夜再去算一遍兵力的账。

而曹操的反应是这一战最被忽略的一笔。他把送信的人单独叫进来,秘密盘问,然后亲口说:「但恐汝诈耳。盖若信实,当授爵赏,超于前后也。」

他知道了。他明确说了怕这是诈。然后他接了。

为什么?因为他需要这个台阶。二十多万人屯在江北,船连在一起,军中已经在闹疫病——这一点连他自己的《武帝纪》都写了「大疫,吏士多死者」。他不能就这么回去:他是挟天子以征四方的丞相,带着绝对优势来,没有战果就撤,政治上交代不过去。黄盖这封信给了他一个不用打就能收场的选择。

所以真正的判断不是「曹操轻信」。是「曹操在明知可能被骗的情况下,仍然选择相信一个他需要的消息」。这和前面那些文书里那七次判断失误是同一种结构——井陉的陈馀怕被看轻,昆阳的王邑怕被说无能,柏举的子常怕别人独功,潍水的龙且怕没有功劳,虎牢关的窦建德怕失信,官渡的袁绍怕被部下看扁。只是这一次那个东西不叫怕,叫「不能空手回去」。

而事后更狠。他给孙权写信说:「赤壁之役,值有疾疫。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得此名。」——船是我自己烧的。

但同一个人,从华容道的泥地里爬出来之后,「大喜」,对诸将说:「刘备,吾俦也。但得计少晚;向使早放火,吾徒无类矣。」

这句话把前面那封信全拆穿了。他清楚地知道火是谁放的,也清楚地知道对方差一点就全歼了他。

而《武帝纪》里关于这一战只有六个字:「与备战,不利。」连火都没提。

三份记录,一个人,三种说法。这就是为什么这一页要把四方记载全部列出来——不是为了考据谁对,是因为这一战流传到今天的样子,几乎全是后人一层一层加上去的。而真正发生过的那件事,比故事更难看,也更有意思:一个人为了不空手回去,接下了一封他自己都怀疑的信。

推演这一战 ›
先看你在那个位置上会怎么定,再看当时的人怎么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