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虞允文传 · 采石之战
1161年 · 《宋史》卷三百八十三《虞允文传》,底本《武英殿二十四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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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虞允文传 · 采石之战

公元1161年(宋绍兴三十一年) | 元至正年间奉敕修撰,约在公元1345年成书 脱脱等 | 《宋史》卷三百八十三《虞允文传》,底本《武英殿二十四史》本

他是来发赏钱的,不是来打仗的。到的时候主帅跑了、接任的还没到,一万八千溃兵坐在路边解甲。对面四十万,已经安排好明天早上在玉麟堂吃饭。

为什么把这一份放出来

这是文书库里第一篇讲「没有授权的人怎么接手」的战例。前面那些仗,指挥的人都有兵符、有任命、有名义。虞允文什么都没有——他的任务书上是「犒师」,不是「督战」。

有人当面把这个说出来了:「公受命犒师,不受命督战,他人坏之,公任其咎乎?」你只有发赏钱的授权,别人搞砸了,你要背这个责任吗?他回了一句:「危及社稷,吾将安避?」

他接手的东西是这样的:「我师三五星散,解鞍束甲坐道旁,皆权败兵也。」三个人五个一群散坐在路边,解了马鞍、捆着甲。对面四十万,已经安排好「晨炊玉麟堂」——明天早上在玉麟堂吃饭。

他做了三件事:走到阵里拍着一个将领的背说「汝胆略闻四方,立阵后则儿女子尔」;把海鳅船放在中流;给一批刚从光州逃回来的溃卒发旗子和鼓,让他们从山后绕出来。

原文照录,一字未删。这是二档:元人修的史书,距事发约二百年。

公版史料,任何人可查证,不收费、不登录。
全文照录,一段未删,按原句边界切分。
明确标注:这是转述,不是原件;兵力数字出自宋方记载,有争议。
甲

他到的时候已经没有军了

定盘

丙子,允文至采石,权已去,显忠未来,敌骑充斥。我师三五星散,解鞍束甲坐道旁,皆权败兵也。

我们怎么看这段

三个人五个一群散坐在路边,解了马鞍、捆着甲。原来的主帅王权已经跑了,接任的李显忠还没到。这就是他要指挥的「军队」。

吾将安避

允文谓坐待显忠则误国事,遂立招诸将,勉以忠义,曰:「金帛、告命皆在此,待有功。」众曰:「今既有主,请死战。」或曰:「公受命犒师,不受命督战,他人坏之,公任其咎乎?」允文叱之曰:「危及社稷,吾将安避?」

我们怎么看这段

他是来犒军的,不是来督战的。有人当面提醒他:你只有犒师的任命,别人搞砸了,你要背这个责任吗?他一句:「危及社稷,吾将安避?」——国家都要完了,我往哪躲。全库第一篇讲「没有授权的人怎么接手」。

乙

对面

定盘

至江滨,见江北已筑高台,对植绛旗二、绣旗二,中建黄屋,亮踞坐其下。谍者言,前一日刑白黑马祭天,与众盟,以明日济江,晨炊玉麟堂,先济者予黄金一两。时敌兵实四十万,马倍之,宋军才一万八千。

我们怎么看这段

四十万对一万八。「晨炊玉麟堂」——已经安排好明天在玉麟堂吃早饭。「先济者予黄金一两」——先过江的赏黄金一两。这句话里藏着后面崩盘的全部原因:赏格是给「先过江」的,不是给「打赢」的。

备不测

允文乃命诸将列大阵不动,分戈船为五,其二并东西岸而行,其一驻中流,藏精兵待战,其二藏小港,备不测。

我们怎么看这段

五支船队:两支沿岸走,一支驻中流,两支藏小港。「备不测」——他已经在想输了以后怎么办。

丙

拍着背说的那句话

执行

部分甫毕,敌已大呼,亮操小红旗麾数百艘绝江而来,瞬息,抵南岸者七十艘,直薄宋军,军小却。允文入阵中,抚时俊之背曰:「汝胆略闻四方,立阵后则儿女子尔。」俊即挥双刀出,士殊死战。

我们怎么看这段

全篇最有力的一句。「汝胆略闻四方,立阵后则儿女子尔」——你的胆略天下都知道,现在站在阵后,就是个娘们儿。时俊回头挥双刀冲出去了。这不是命令,是一句激将,而且是走到阵里、拍着背说的。

溃军

中流官军亦以海鳅船冲敌,舟皆平沉,敌半死半战,日暮未退。会有溃军自光州至,允文授以旗鼓,从山后转出,敌疑援兵至,始遁。又命劲弓尾击追射,大败之,僵尸凡四千余,杀万户二人,俘千户五人及生女真五百余人。

我们怎么看这段

「会有溃军自光州至」——又来了一批逃兵。他给这批逃兵发旗子和鼓,让他们从山后面绕出来。敌人以为援兵到了。「溃军」两个字在这里变成了资产。

丁

没淹死的

对手

敌兵不死于江者,亮悉敲杀之,怒其不出江也。

我们怎么看这段

没死在江里的,完颜亮全部打死——因为生气他们不肯下水。这一句只有二十个字,但后面所有的事都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戊

当天夜里

节奏

以捷闻,犒将士,谓之曰:「敌今败,明必复来。」夜半,部分诸将,分海舟缒上流,别遣兵截杨林口。丁丑,果至,因夹击之,复大战,焚其舟三百,始遁去,再以捷闻。

我们怎么看这段

打赢了当天夜里没庆祝,半夜重新部署。他知道对方明天一定再来。「分海舟缒上流」——把海船用绳子拖到上游去。第二天果然来了,夹击,烧了三百条船。

己

一封回信

信息

既而敌遣伪诏来谕王权,似有宿约。允文曰:「此反间也。」仍复书言:「权已置典宪,新将李世辅也,愿一战以决雌雄。」亮得书大怒,遂焚龙凤车,斩梁汉臣及造舟者二人,乃趋瓜洲。汉臣,教亮济江者也。

我们怎么看这段

敌人送来一份伪诏给王权,想让宋朝以为王权通敌。虞允文一眼看穿是反间,还回了一封信:王权已经法办,新将叫李世辅,愿意一战定胜负。完颜亮看了大怒,烧了自己的龙凤车,杀了教他渡江的梁汉臣和两个造船的。一封信,让他杀了自己人。

庚

纸船耳

心理

庚寅,亮至瓜洲,允文与存中临江按试,命战士踏车船中流上下,三周金山,回转如飞,敌持满以待,相顾骇愕。亮笑曰:「纸船耳。」一将跪奏:南军有备,未可轻,愿驻扬州,徐图进取。亮怒,欲斩之,哀谢良久,杖之五十。

我们怎么看这段

车船在江里绕着金山转了三圈,「回转如飞」,金军拿着弓看呆了。完颜亮笑说:「纸船耳。」——纸糊的船。有个将领跪下说南军有准备,不能轻敌,建议驻扬州慢慢来。完颜亮要斩他,求了半天,打了五十棍。

辛

两条死路

结局

还扬州,召诸将约三日济江,否则尽杀之。诸将谋曰:「进有渰杀之祸,退有敲杀之忧,奈何?」有万戴者曰:「杀郎主,与南宋通和归乡则生矣。」众曰:「诺。」

我们怎么看这段

全篇最冷的一句:「进有渰杀之祸,退有敲杀之忧」——往前是淹死,往后是被打死。两条路都通向死,所以出现了第三条:杀郎主。完颜亮不是被宋军打死的,是被自己的部下杀的。

壬

史官的评价

存档

允文许国之忠,炳如丹青。金庶人亮之南侵,其锋甚锐,中外倚刘锜为长城,锜以病不克进师。允文儒臣,奋勇督战,一举而挫之,亮乃自毙。昔赤壁一胜而三国势成,淮淝一胜而南北势定。允文采石之功,宋事转危为安,实系乎此。

我们怎么看这段

这是《宋史》的论赞。它把采石和赤壁、淝水并列——「赤壁一胜而三国势成,淮淝一胜而南北势定」。这两仗本库都有:赤壁在 208 年,淝水在 383 年,采石在 1161 年。三次都是南边赢,三次都靠水。

出处

(《宋史》卷三百八十三《虞允文传》。底本《武英殿二十四史》本。采石之战,宋绍兴三十一年,公元1161年。)

我们怎么看这段

这一仗没有留下当时的文书。你读到的出自元人所修《宋史》,距事发约二百年。这是二档:转述,不是原件。

读完之后,最该注意的是这个

他什么授权都没有。

虞允文当时的身份是「中书舍人、督视江淮军马府参谋军事」,派到采石的任务是犒师——发赏钱、慰劳部队。不是督战。

这件事当时就有人当面说出来了:「公受命犒师,不受命督战,他人坏之,公任其咎乎?」你不是来打仗的,你只有发钱的授权,别人搞砸了,你担这个责任吗?

他的回答是:「危及社稷,吾将安避?」

接下来他做的事,按常规全都不合规:他召集了不是他部下的将领,说了不是他该说的战前动员,把不属于他指挥的船分成了五队,还给一批逃回来的溃卒发了旗鼓。没有一件有授权。

但他有一件东西别人没有:朝廷出内帑金帛九百万缗,节度使、承宣使、观察使的告身(任命状)都在他手里。他说:「金帛、告命皆在此,待有功。」——他不是空着手来的,他是带着兑现能力来的。

这一点值得单独记:没有授权的人能接手,靠的不是口才,是他手上真的有一件别人想要的东西。

另外,《宋史》的论赞把这一战和赤壁、淝水并列——「赤壁一胜而三国势成,淮淝一胜而南北势定」。三次都是南方赢,三次都靠水。但三次赢的方式完全不同:赤壁靠火,淝水靠对方自己崩,采石靠船。

最后是刘锜那句话。虞允文到镇江去看他,刘锜病重,握着他的手说:「疾何必问。朝廷养兵三十年,一技不施,而大功乃出一儒生,我辈愧死矣!」——一个月前在顺昌打赢的,正是这个人。

推演这一战 ›
先看你在那个位置上会怎么定,再看当时的人怎么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