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德、彭德怀、左权关于破击正太路的行动命令 · 百团大战
一份没有一个字讲战术的命令。谁、在哪一段、破坏什么,最后一句是「限八月二十号开始战斗」。它写的是二十二个团,来了一百零五个。
这是作战命令原件,据中央档案馆藏件刊印,全文可查。
但选它不是为了讲一场大胜。是因为这一份把「命令」这个东西的极限写出来了:它精确到哪一段铁路、哪几个团、哪个接合部含不含,却完全没有写这场仗会打多久、打到什么程度算完、什么时候该停。
前面那些文书里,反复出现的是一个人做了错误判断。这一份不一样——这一份从头到尾没有人判断错。打铁路是对的,看穿囚笼是诱饵是对的,各根据地自己加兵力也是对的。然后它变成了另一件事。
正太沿线较为空虚
七月二十二日《战役预备命令》(一九四〇年七月二十二日):为打击敌人「囚笼政策」,打破敌进犯西安之企图,争取华北战局更有利的发展,并影响全国的抗战局势,决定趁目前青纱帐与雨季时节,敌对晋察冀、晋西北及晋东南「扫荡」较为缓和,正太沿线较为空虚的有利时机,大举击破正太路。
「青纱帐与雨季」是这一战真正的技术前提。高粱玉米长起来,敌人的汽车和骑兵在野地里看不见人;雨季一到,铁路路基泡软,炸一段塌一段,修起来比旱季慢得多。选这个时间不是巧合,是算过的。
战役目的,以彻底破坏正太线若干要隘、消灭部分敌人,收复若干重要名胜关隘据点,较长期截断该线交通,并乘胜扩大拔除该线南北地区若干据点,开展该路沿线两侧工作,基本是截断该线交通为目的。
注意这句话的结构:前面列了四件事,最后又回到「基本是截断该线交通为目的」。这是命令写作者在做自我约束——怕下面的人把「拔据点」当成主任务。而这个约束,三个月后并没有守住。
直接参加正太线作战之总兵力应不少于二十二个团。计:聂区(冀中在内)应派出十个团,一二九师派出八个团,一二〇师派出四至六个团。
二十二个团。这个数字是这一战全部计划的基础——粮、弹、担架、伤员转运,都是按它算的。记住它,因为一个月后它变成了另一个数字。
在战斗未发起前严格保守秘密,准备未完毕以前,战役意图只准告知旅级首长为止。
只到旅级。也就是说,二十几个团里的团长、营长、连长,在八月二十日之前都不知道自己要打哪里。二十万人同时动手,保密保到这个程度,是这一战能打成突然袭击的直接原因。
以铁路为柱,公路为链,据点为锁
八月四日刘伯承、邓小平关于当前部队作战思想问题给各兵团的指示(一九四〇年八月四日):甲、敌人的囚笼政策的构成是以铁路为柱,公路为链,据点为锁,逐步推进,实现面的占领。
「以铁路为柱,公路为链,据点为锁」——这十二个字后来成了描述日军囚笼政策的标准说法,而它最早出自一二九师自己战前发给各兵团的指示。不是敌人的自述,是对手的判断。判断得对不对,决定了这一仗打哪里。
有时敌人向两侧延伸的目的是使我集中注意伸出的公路和据点,达到其保护铁路的目的。这是一种很巧妙的拐骗战术。
这是全篇最锋利的一句。敌人在铁路两边修据点、伸公路,看起来是在扩张,实际是在设诱饵——你打据点,就顾不上铁路;你打上几个月据点,铁路就保住了。而八路军看穿了,用的是「拐骗」这两个字。
乙、必须认识敌人统治的基础在铁路,次为主要的公路。我们破击重点应放在铁路和主要公路,勿为敌人所拐骗。
「勿为敌人所拐骗」六个字,是这一战的全部战术。不打锁,打柱。锁打了还会再修,柱打断了,整条链子就废了——因为铁路不是靠兵守的,是靠运力支撑的。
丙、你们在平汉线打了不少的仗,也颇努力。但因为你们忽视了铁路的重点,所以敌人容易巩固铁路交通,并依靠铁路向两侧延伸公路和据点。敌人由点到线到面的方针已经取得了不少的成绩,总起来说敌人是主动的,我们是被动的。
这段话不好听。「你们打了不少的仗,也颇努力」——后面接的是「但因为你们忽视了铁路的重点」。战前指示里直接写「敌人是主动的,我们是被动的」,这种话一般不会写进下发给下级的文件。写进去,说明他们认为这个认识必须扭转,而且时间不多了。
聂、贺、关、刘、邓并报军委
八月八日《朱德、彭德怀、左权关于百团大战的行动命令》(一九四〇年八月八日):聂、贺、关、刘、邓并报军委:
五个人的姓,一个「并报军委」。聂荣臻、贺龙、关向应、刘伯承、邓小平。这一行是电报的收件人栏,也是这一战的指挥结构:三个大战略区,各自独立,统由总部直接指挥。
一、情况任务与战役组织见七月廿二日辰命令。
整份命令对「为什么打」一个字都不重复,全部推给七月二十二日那份预备命令。这是作战文书的常规写法:意图讲一次,部署讲细节。但也正因为如此,接到这份电报的人手里必须同时拿着上一份——脱离预备命令单独看这一份,它只是一张排班表。
二、战役部署及作战地域区分。
「作战地域区分」——这是命令真正的主题。它不是告诉你打谁,是告诉你哪块地方归你。三个集团分三段铁路,中间用「含」和「不含」划清界限。
(一)聂集团主力约十个团破坏平定(平定县不含)东至石家庄段,正太线破坏重点应在娘子关平定段,对北宁线德州以北之津浦线,德石路沧石路沧保路特别是对元氏以北至芦沟桥段之平汉线,应同时分派足够部队宽正面的破袭之,阻击可能向正太线增援之敌,相机收复某些据点,对西北两面之敌以适当兵力监视之。另以有力部队向盂县南北敌据点积极活动相机克复某些据点。
「平定(平定县不含)」——晋察冀的任务是平定以东,平定县城不算他的。这一段的任务有三层:主破坏、宽正面破袭阻援、监视两翼。一份电报里把主任务、阻援、监视全排好了,而且指明了「特别是对元氏以北至芦沟桥段之平汉线」——那是北平门口,日军增援正太线最可能走的路。
阳泉张净镇
命令第二三条(二)刘邓集团以主力八个团附总部炮兵团一个营破击平定含至榆次段正太线之破坏重点,阳泉张净镇之对元氏以南至安阳段平汉线,德石路,邯大路,榆次至[至]临汾段同蒲线,平遥至壶关段白晋线,临屯公路,应同时分派足够部队宽正面的破袭之,阻敌向正太路增援,相机收复某些据点,对辽平公路应派有力部队积极活动,相机收复沿线某些据点,另以一个团主力住于潞城襄垣间地区。
「平定(含)至榆次段」——一二九师的任务起点正好是晋察冀的终点,一含一不含,中间不留缝也不重叠。破坏重点是「阳泉张净镇」,那是正太线上日军的重要据点群。附了一个总部炮兵团营——这一战八路军几乎没有重武器,一个炮营是能拿出来的最硬的东西,给了打阳泉的这一路。
(三)贺关集团应破袭平遥以北同蒲线,同蒲线及汾离公路(部署)应以重点置于阳曲南北阻敌向正太线增援,该集团原拟一个团在阳曲以南配合作战,兵力较小应加强之。
「原拟一个团……兵力较小应加强之」——这句透露了一个细节:下面报上来的方案,总部看了觉得不够,直接驳回去加人。命令不是单向下达的,它是上下往返之后定下来的那一版。
如汾河可能徒涉时,该集团阳曲以南配合作战部队应力求以约两个团之兵力,进至偷次南北地区直接加入刘邓集团作战,并归刘邓直接指挥之。
这一条极讲究。「如汾河可能徒涉时」——一个具体的自然条件,决定这两个团归谁指挥、打哪一段。也就是说,八月八日写命令的时候,汾河的水位还没定,所以命令里留了一个条件分支。而这一条还改变了指挥关系:跨区配属,归刘邓直接指挥。
(四)总部特务团主力集结下良西营地区。三、上列各集团及总部特务团统由总部直接指挥之。
总部手里留了一个特务团,没有派去打铁路,只让它集结待命。这是这一战唯一一处「不用的兵力」——三个集团全在破路,总部自己留着一支预备队。
限八月二十号开始战斗
命令最后三条四、限八月二十号开始战斗。五、各集团战役准备侦察具体部署即告。
整份命令里唯一一句关于时间的话,十一个字。没有「务必」,没有「坚决」,没有一句动员。一场二十万人参加、横跨华北五省交通线的战役,在纸面上就是「限八月二十号开始战斗」。
朱彭左 一九四〇年八月八日申 根据中央档案原件刊印。
「申」是地支计时,下午三点到五点。这份命令是八月八日下午发出的,距离发起还有十二天。「根据中央档案原件刊印」——这一行是本页敢称它为原件的依据。
一二九师八月十七日对各兵团的指示:二、本战役是连续的破击任务,目的在摧毁敌人的铁路公路,决不是游击一次。因此必须保证,从二十日二十时开始,连续破击至少五天或七天,并争取更长时间才能达到摧毁任务。
「决不是游击一次」——这句话是在纠偏。八路军打了三年游击,习惯是打了就走;而破路这件事,打完就走等于没打,铁路三天就修好了。所以命令必须写明「连续破击至少五天或七天」。这是把一支游击部队改成攻坚部队时,最难转的那一下。
一二九师关于准备进行正太战役的指示:四、凡指定的作战部队应即注意休养体力,加强军事教育。在休养之十天内每人增加五分菜金。五、参战部队应设法求得相当的充实,并注意鞋子、干粮的准备。
五分钱菜金,一双鞋,一点干粮。要破袭上千公里铁路、打一个半月,落到纸面上的后勤准备就是这个量级。而「注意鞋子」四个字尤其实在——破路要靠走,靠跑,靠夜里摸到路基边上,鞋是最先坏的东西。
由各区自行规定之
那个口子《战役预备命令》:要求各部队对其他重要铁路线,特别是平汉、同蒲等铁路「应同时组织有计划之总破袭,配合正太铁道战役之成功」;其他各铁道线配合作战之兵力,由各区自行规定之。
这半句话是后来一切的入口。「由各区自行规定之」在当时是必须的——各根据地被分割,总部不可能规定每个区出多少人、打哪一段。但命令一旦这么写,规模就不再由总部决定了。
《彭德怀、左权关于扩大宣传百团大战战果给各兵团的指示》(一九四〇年八月二十六日):正太战役我使用兵力约百个团,于二十日晚已开始战斗,序战胜利已经取得,这次战役定名为「百团大战」。
这个名字不是战前定的,是打了六天之后为了对外宣传定的。也就是说,在八月二十日夜里冲上去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参加的是「百团大战」。
据时任八路军总部作战科科长王政柱回忆:当他向彭德怀、左权报告实际参战兵力共计一百零五个团时,左权说:「好!这是百团大战,作战科要仔细查对确数。」彭德怀说:「不管一百零几个团,就叫百团大战好了。」
二十二个团的计划,来了一百零五个团。多出来的八十三个团不是总部调的,是各区自己加进来的——因为「由各区自行规定之」。这是命令写作里最难处理的一类问题:一个必须留的口子,和这个口子必然会带来的失控。
一九四〇年八月三十一日,八路军要求「彻底毁灭」正太线及同蒲线北段,使晋东南、晋察冀、晋西北、陕甘宁完全联成一片。由于不切实际,未能实现。九月上旬,我军被迫撤离正太线,结束了第一阶段作战。
「彻底毁灭」「完全联成一片」——这两句话和八月八日那份克制的命令已经不是一回事了。而军史对这一段的评语只有六个字:「由于不切实际」。这是全库唯一一份由军史编写者直接判定为「不切实际」的作战要求,而它出现在一场打赢了的战役中间。
不直接作较大的决战
十月十九日《彭德怀、左权关于百团大战后的反「扫荡」计划》(一九四〇年十月十九日):应以进行坚决的游击战为(主)展开,消耗疲劳敌人,求得部分的消灭敌人,但不直(接)作较大的决战。
两个月零十一天,从「限八月二十号开始战斗」到「不直接作较大的决战」。同一批人写的。前一份命令是要打,这一份命令是别再打了。中间没有谁判断错,只有一件事变了:日军开始报复扫荡,而根据地承受不住。
日军从十月上旬起,乘机对我进行大规模的报复「扫荡」。日军此次「扫荡」空前残酷,见人就杀,见房就烧,使根据地遭到了极大的破坏。至一九四一年一月四日,敌我结束了「扫荡」与反「扫荡」战斗。
这一句不在作战命令里,是后来的战史叙述。它必须放在这里,因为前面六组全部是「怎么打」,而这一战真正的代价在打完之后。一场按二十二个团设计的战役,用一百零五个团的规模打了四十多天,然后日军来了。
战役统计:共作战一千八百二十四次,毙伤日军两万零六百四十五人、伪军五千一百五十五人;俘日军二百八十一人、伪军一万八千四百零七人;拔除敌伪据点二千九百九十三个;破坏铁路四百七十四公里、公路一千五百公里;我伤亡一万七千余人。
这组数字里最该被记住的不是战果,是最后四个字:我伤亡一万七千余人。按当时八路军的体量,这个数字伤到了骨头。而它换来的是铁路断了几个月——不是永久。
日军在遭受打击后,惊呼「对华北应有再认识」,并由华中抽调兵力,对华北抗日根据地实施「更大规模的报复作战」。
这一战的评价长期在两头摆动:一边说它打出了八路军的声威,一边说它暴露了实力、招来了更残酷的扫荡。两种说法都对,而且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个正确的判断,在正确的执行中长成了自己承担不起的东西。前面那些文书讲的都是有人判断错了,这一份讲的是没有人判断错。
这份命令不知道自己会变成百团大战
八月八日那份命令,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讲战术。
它讲的全部是:谁,在哪一段,破坏什么,重点在哪,哪个接合部含不含。整份电报里唯一一句关于时间的话是十一个字——「限八月二十号开始战斗」。没有「务必」,没有「坚决」,没有一句动员。
而它的技术前提写得极清楚:青纱帐长起来了,雨季到了,敌人的「扫荡」较为缓和,正太沿线较为空虚。选这个时间不是巧合,是算过的。
它真正的战术在另一份文件里,一二九师八月四日发给各兵团的指示:
**「敌人的囚笼政策的构成是以铁路为柱,公路为链,据点为锁。」**
接着是最锋利的一句:「有时敌人向两侧延伸的目的是使我集中注意伸出的公路和据点,达到其保护铁路的目的。这是一种很巧妙的拐骗战术。」
所以结论只有六个字:「勿为敌人所拐骗。」
不打锁,打柱。据点打了还会再修,铁路打断了,整条链子就废了——因为铁路不是靠兵守的,是靠运力支撑的。这就是这一战全部的技术含量,而它不在命令里,在命令之前的那份指示里。
然后事情起了变化。
预备命令里有一句必须写的话:「其他各铁道线配合作战之兵力,由各区自行规定之。」各根据地被分割,总部不可能规定每个区出多少人、打哪一段,这个口子必须留。
而口子一开,规模就不由总部决定了。二十二个团的计划,来了一百零五个团。多出来的八十三个团不是总部调的,是各区自己加进来的。八月二十六日那份电报才第一次出现「百团大战」这个名字,也就是说,八月二十日夜里冲上去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参加的是百团大战。
这不是失控的坏消息。战果确实是靠这一百零五个团打出来的。
真正的问题在三个月后。八月三十一日,要求变成了「彻底毁灭」正太线及同蒲线北段,使各根据地「完全联成一片」。军史对这一段的评语只有六个字:「由于不切实际」。九月上旬,部队被迫撤离正太线。十月上旬,日军开始空前残酷的报复扫荡,见人就杀,见房就烧。
十月十九日,同一批人写了另一份命令:「应以进行坚决的游击战为主展开,消耗疲劳敌人,求得部分的消灭敌人,但不直接作较大的决战。」
两个月零十一天。从「限八月二十号开始战斗」到「不直接作较大的决战」。中间没有谁判断错。打铁路是对的,看穿囚笼是诱饵是对的,各区自己加兵力也是对的。
这一份文书在全库里的位置很特殊。前面那些,讲的是一个人放弃了正确方案——怕被看轻,怕被说无能,怕别人独功,怕没有功劳,怕失信,怕被部下看扁,怕不能空手回去。每一份都能指到一个人、一句话、一个时刻。
这一份指不到。这一份里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的,而它们加起来,长成了一个当时承担不起的东西。
所以这一战最该被记住的不是「一百零五个团」,也不是「铁路断了四百七十四公里」。是那份命令里没写的东西:没有写这场仗打多久,没有写打到什么程度算完,也没有写什么时候该停。
二十二个团的时候,这些都算得出来。一百零五个团的时候,算不出来了。
看这一战的推演